铜镜里现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脂粉娇艳面容,涂抹朱唇、描绘黛眉,神色带几分茫然。
“阿姆呢?”
阿姆忙着清点嫁妆。一件件地装车,跟袖手旁观的王媪吵,跟前院跟车的几个管事吵。
婚嫁太匆忙,阿姆的背影都透出焦灼。
南泱三步一回首,频频回望着被?塞进婚车。
婚车送嫁的是?卫家?长兄。
卫家?嫡长子,单名一个“况”字,今年十八岁。
和卫家?嫡长女映雪是?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当?初卫家?主母头胎怀了双生孩儿,生产时重伤了身?子,卧床养病多年不见外?客。南泱的生母周夫人就是?在主母养病期间被?迎进的卫家?。
卫况大部分时日在太学读书,和南泱见面的机会?不多,对待深居简出的二妹态度反倒客气些。
“父亲的意思说,婚事仪式从简,敲锣打鼓、爆竹撒钱等等一应热闹铺张的送嫁仪式全免了,免得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委屈二娘了。”
南泱回头张望卫家?大门。
毕竟是?接亲大事,再怎么仪式从简,免不了门里门外?乌泱泱的人,看?热闹的邻居挤满巷口。
南泱四处逡巡,视野里没寻到想?看?的人,感觉不太对。
“阿兄,陆家?接亲的人……没进内院么?”
卫况忍着不耐道:“刚才不是?与你说了?送嫁仪式一应全免。陆家?接亲的人在门外?等候便好,进内院闹腾什么?”
阿姆正好从门里追出来跟车,听到卫大公子这句,脸上?当?场变色。
陆家?接亲的人未进内院!
那周夫人怎么办?岂不是?接不走了?!
南泱撩起婚车帘子,冲外?喊:“三郎!陆清泽!”
卫况大吃一惊,“二娘你干什么?哪有?新妇刚上?车就喊新郎的?车帘子放下!”
陆清泽骑马当?先?走在接亲队伍最前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他穿一身?正朱色的新郎喜袍,迎亲的高头大马也挂满红绸,人在马背上?容光焕发。
隐约听见南泱在喊他,回身?冲婚车方向喜滋滋一笑。
阿姆急得猛拍大腿,坏事了!
陆三郎君惦记着迎新妇,是?不是?把浑水摸鱼接周夫人出府的嘱托给忘了?
南泱:“……”
陆三郎这么不靠谱的吗?
她坐在车里发愣,婚车已经缓缓前行,往巷口驶去。
南泱频频回头打量越来越远的卫家?大门,又挨个打量跟车的婆子仆妇和众多管事,有?没有?人能带话给三郎?
找着找着,视线突然一顿。
南泱震惊地发现,跟车送嫁的娘家?人,竟然不只阿兄一个。
还有?阿父!!
和队伍前方穿一身?孔雀蓝色鲜亮袍子的送嫁阿兄截然不同,阿父今日穿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绸缎团花袍子,打扮得和丁管事差不多。
堂堂永兴伯府的当?家?家?主,混在一堆外?院管事当?中,骑一匹老驴跟在马车后头!
阿姆也发现了跟车的卫家?之主,惊喜之余,又觉得难以置信,抖着嘴唇:
“家?主这是?……家?主终于惦记起二娘子这个女儿,亲自送嫁了?”
南泱盯着阿父骑驴。
阿父不止特意选了一匹瘦弱老驴,还故意弯腰弓背,藏匿面容,把自己混进人堆里。
“我觉得,不大像。”
婚车驶出大街。
南泱心事重重,看?一眼前方骑马攀谈的阿兄和陆三郎;再回头看?一眼打扮成送嫁管事的阿父。
小半个时辰后,婚车前方出现一片城墙。
南泱:“……”怎么直接来城门了?
陆清泽和卫况两人早停止交谈,等待城门守卫查验通行。
车队安静如?鸡,前方隐约传来守军对话。
“做什么的?去哪里?”
只听陆清泽带几分小心道:“在下太学生,带新妇回老家?成婚。”
卫况不冷不热道:“在下也是?太学生,给妹妹送嫁。”
守军查验过两人的身?份凭证,确认无误,开始挨个搜捡马车。
乍听到那句“回老家?”,阿姆只觉得脑袋嗡一声,惊吓得声音都劈了。
“什么?!婚车打算直接出京?我们、我们这就去山阳郡了?!”
南泱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直接嫁去山阳郡,阿娘呢?
她喃喃道,“阿娘还留在卫家?。我们去了山阳郡,再想?把阿娘接出来更难了……啊。”
她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原来如?此。
难怪阿父今日打扮成不起眼的管事模样,骑着老驴混进送嫁队伍……
萧侯撞门那次把阿父吓破了胆,他是?不是?打算——跟着婚车队伍悄悄离京,躲去山阳郡陆家?避一阵风头?
南泱掰着手指头细数。
“只有?长兄跟出来了。家?里其他人,母亲、两个姐妹,还有?阿娘,都被?阿父抛下了?”
阿姆震惊失声。
婚车里两人面面相?觑。
阿姆颤声问:“我们走吗?”
南泱小声道:“不能走。阿父都走了,家?里只剩母亲和阿娘。阿娘会?被?母亲弄死的。”
城门守军正好查验到婚车,刀鞘挑起车帘看?了一眼,例行询问:
“出嫁的新妇随新郎去老家?——新妇呢?!”
空荡荡的婚车里,后壁车帘子随风摇晃。
城门守军:“……”
安静如?鸡的婚车队伍后方忽然鼓噪起来。
“怎么回事?新妇跳车了??跳车那个新妇子,站住!”
南泱其实只跑了几步就停下。
抓着团扇,仿佛三月春花般娇艳的面孔牢牢遮掩在团扇后,人贴在城墙边死活不肯挪动。
无论哪个来劝只有?一句话。
“把周姨娘带来。姨娘上?车我也上?车。”
——
萧承宴从城外?快马回返时,金色的初冬阳光正好落在肩膀上?,身?上?有?点燥热。
他带五千精兵出城,打算专程会?一会?远道而来的天子幼弟,豫王。
掂一掂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宗室王的分量。
天子重病,两个皇子都无了,迎豫王入京登基的呼声很高。是?迎还是?打,他打算见面再说。
豫王的运气显然不大好。
大军刚刚出城不久,宫中快马急报——
寝宫里昏迷多日、只剩一口气的天子,苏醒了!
天子居然醒了,城外?的豫王立刻跌了价,一文不值。
萧承宴面无表情地把马鞭卷起两道,把豫王扔在城外?,自己掉头回来了。
今日的南城门格外?热闹。大军挤挤挨挨进城,半天没能清空城门场地。
狄荣过去诘问城门守卫,不知听到了什么,哈哈大笑着来寻萧承宴。
“出了桩奇事。一位出嫁的新妇子当?众跳了车,不肯跟她夫君回老家?成婚,非要带上?她姨娘才肯走。”
“人就在城墙下蹲着。新妇子的夫婿跟娘家?兄长两个都是?太学生,两张利嘴说不动一个十几岁的新妇,正动手拉扯呢!里三圈外?三圈都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哈哈哈……”
萧承宴捻着两片红枫叶,风轮似的转:
“京城之大,无奇不有?。”
他不跟个新妇计较。
领着亲兵直接过去,披甲铁骑一路驱散围观人群。
“说起太学生,里头鱼龙混杂,嘴皮子倒也不一定各个利索。”
明先?生跟在萧承宴身?后,随口闲谈:“卫二娘子家?里那个嫡兄不就是?太学生?臣属和他搭过话,年纪轻轻心高气傲,说话缺圆融。哎萧侯你看?,城墙下站着那个,瞧着是?不是?有?点像……
萧承宴猛地一勒马。
瞧着是?像。
穿得蓝孔雀似的蓝油油的那个,像卫二娘的嫡兄。
蓝孔雀旁边那个穿大红喜服的新郎,越看?越像……陆家?那野草三郎?
城墙边一圈人团团围拢,边劝说边拉扯,红新郎和蓝孔雀都在人群里。
人群中央的中年仆妇仿佛一只发怒的母鹰,展开手臂,把小主人牢牢护在身?后。
萧承宴的表情渐渐消失:“……”
那中年仆妇,像卫二娘身?边的乳母辛媪。
至于当?众跳车的新妇。
至今还在城墙边安安静静蹲着,等她家?姨娘来。
团扇严实遮掩了面目,只露出头顶浓密发髻。
但看?那少女瘦削的肩膀,怕冷缩进袖管只露出一点点的手指尖,蹲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安详姿态……
越看?越眼熟。
人群里有?个灰袍管事喝道:“劝什么劝!直接扯走,捆了塞去车上?!”
陆三郎还在喊:“别捆别捆!我再劝劝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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