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丁香苑,阿姆关门?哭红了眼睛。


    “这些?黑心黑肺的?啊……伯府家女郎出嫁,怎能连张陪嫁的?床都没有?呢!哪怕陆三?郎君不嫌弃,嫁过去一辈子?要遭夫家指指点?点?的?啊!”


    南泱找出一块素帕子?,替阿姆拭泪。


    “不会的?。”她轻声道:“母亲好面子?,表面功夫不会落下的?。她今日故意试探我?来着。多少年了,母亲至今以为阿娘装疯,以为阿娘藏了一笔了不得的?巨资,私下留给我?了。”


    阿姆吃惊地连哭声都忘了。


    “周夫人疯傻成那个样子?!二娘子?你……你在平安镇那半年,险些?饭都吃不上!主母还以为你手上藏了钱?!”


    南泱也很不理解嫡母的?想法。


    “或许聪明人都想得多?母亲这样,大表兄也这样。脑子?闲不下来,从早到?晚琢磨人,越想越繁杂。”


    她提起小?水壶,挨个给窗台几盆盛开的?菊花浇水。


    看到?面前几盆秋菊,就想起被抱去前院保命用的?绿牡丹。


    想起保命用的?绿牡丹就想起萧侯……


    说起来,萧侯七八日没来撞门?了。


    他心情好点?没有??


    ——


    萧承宴心情不怎么样。


    他人在皇宫。


    天子?寝殿的?金黄色琉璃顶被日光斜照,殿外一片黄澄澄的?金光。


    萧承宴领着朝中宰相、三?公九卿,踩过寝殿外那片黄澄澄的?金光,走进昏暗的?天子?寝殿……探视重病天子?。


    圣上还活着。但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人躺在龙床上,干枯瘦削,一具会呼吸的?活尸体。


    宫里御医一个不落全捆了,五花大绑压在地上,痛哭流涕地磕头喊冤。


    圣上暴病的?根源在求长生。服用丹药过量中毒,没能得道成仙,险些?暴死升天。


    御医们哭喊:“齐王早知?圣上服丹过量昏迷!齐王日日入宫侍疾,对外隐瞒圣上的?病症,逼迫臣等只?开镇定安睡的?安神汤。齐王有?谋逆之心,任由圣上病情恶化,臣等被胁迫啊……”


    在场的?都是有?分?量的?朝廷重臣。丞相、三?公九卿,依次上前哭拜圣上,痛骂齐王身为人子?不孝,要求严厉追究御医的?渎职大罪。


    轻飘飘绕过“齐王谋逆”这个话头,谁也不表态,退了出去。


    萧承宴坐在雕花窗边,光线明暗不定,灿灿金光映上弧度锋锐的?俊美侧脸。


    他姿态懒散地岔开长腿,隔窗注视匆匆离去的?紫袍重臣们。


    明文焕走近时,正好听到?萧承宴幽幽地道:“下帖请二十五人入宫,只?来了十四个。”


    “没来的?那十一个,拖来宫门?外,杀了。”


    殿门?外把守的?狄荣毫不含糊应下:“得令!”


    明文焕倒吸一口冷气,三?两?步冲过去高喊:“刀下留人!杀领头一两?个,杀鸡儆猴即可!不可全杀!全杀必引发暴乱!”


    萧承宴还是那副漫不在意的?神色,换了个姿势,长腿架去木案上。


    “明先生说只?杀领头的?,听明先生的?。挑两?家杀了,去。”


    宫人们匍匐在寝殿里外,把自己当做聋子?、哑巴。


    圣上依旧活尸般地躺在龙床上。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表明这具枯槁身体还留在人间。


    萧承宴眼中杀意流泻,盯着窗外越行越远的?一行朝臣。


    阳奉阴违、滑不留手的?老狐狸们。


    他想全杀了。


    明文焕拢着袖子?叹气:“杀不得。天下人全看着呢。”


    边地数十万边军,各地郡守、刺史,十几个宗室藩王,都盯着京城这边的?动?静!


    明文焕低声劝诫:“齐王的?谋逆大罪必须定下。萧侯平定动?乱的?忠臣名声也得立住了。”


    萧承宴唔了声。


    确实。


    “齐王如果不谋逆,杀了齐王、断绝圣上龙嗣的?本侯岂不成了反贼了?”


    明文焕嘴角抽搐几下,“倒也没人敢议论萧侯是反贼。”


    外头只?谣传萧侯要篡位……


    萧承宴的?思绪不知?如何跳动?,话头又突兀地扯开了。


    “本侯如今忠奸难辨,身上泼满的?脏水洗刷不干净,似乎不是上门?提亲的?好时机?”


    明文焕:“……哎?”主上你再说一遍?!


    刚刚还在说谋逆,怎么突然扯到?上门?提亲了?


    萧承宴随手把小?香炉扔开。


    鎏金铜香炉咕噜噜地滚去边角,他起身走出寂静如死地的?寝殿。


    “宫里的?污糟事放一放。杨慎之人呢?让他去卫家走一趟,就说本侯的?意思。卫二娘的?婚事别忙活了。陆三?郎不配她。”


    先知?会一声卫家,把陆三?郎趁早撂开。


    免得闹出一女二嫁的?事来。


    如果说上次半夜撞门?,吓坏了卫家上下。


    今天特意派文绉绉的?杨家令上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总不会再吓到?卫家人了罢?


    不止萧承宴如此想,明文焕也这样想。


    两?人轻松地把卫家的?事搁下了。


    ……


    南泱当晚在卫家听到?的?消息是:


    穷凶极恶的?萧侯又派人上门?了!


    不知?谈了些?什么,送走萧侯使者之后,卫家家主:她阿父,当场厥倒过去!


    又是喊郎中又是扎针,从晌午折腾到?下午,人总算气息奄奄地醒过来。


    掌灯时分?,半死不活的?卫父,被卫家主母搀扶着,恹恹地坐在正房堂屋。


    南泱莫名其妙地站在父亲面前。


    “阿父有?事寻我??”


    卫父萎靡不振地打量面前几乎被他遗忘的?女儿。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家,袅袅婷婷,如含苞待放的?春花。她亲娘没发疯之前姿色上乘,这女儿生得当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但以他的?眼光还算不上天姿国色……


    怎么就被那活阎王瞧上了呢?


    一个庶女算不上什么,保得卫家平安就好。萧侯突然派人上门?问起二娘南泱,除了看上了人,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当时就打算把女儿献上,交给萧侯使者带走。


    结果萧侯派来的?使者:杨家令,勃然大怒。


    厉声训斥了他。


    怎能一辆马车把人送去侯府?难道要送女为妾吗?!


    卫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娘虽说是个庶女,毕竟是卫家女儿。萧侯的?意思——难道连做妾都不配,要把二娘充作女婢吗?


    萧侯讨要,充作女婢……也就送去吧。


    卫父有?气无力地搓脸:“南泱,萧侯看上你了。你做好准备,或许近期会接你去侯府。别多想,兴许淮阳侯府只?是缺人服侍呢。你就过去服侍萧侯两?天。”


    南泱:???


    身后咕咚一声,阿姆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阿姆!”南泱吃了一惊,赶紧抱住瘫软的?乳母猛掐人中,“没事吧,醒醒啊阿姆!”


    抱着气急攻心的?阿姆,南泱一边顺气,带点?疑惑问阿父:“萧侯不像这种人,弄错了吧?”


    卫父冷笑一声。


    淮阳侯家令亲自上门?,还会有?错?


    杨家令传萧侯的?原话:


    【陆三?郎,路边野草尔。与?卫二娘有?何相配?本侯为卫二娘鸣不平。两?家婚约自断。】


    卫父指着南泱,气恼交加: “萧侯那等尊贵身份,亲自过问你的?婚事!你自己说说看什么意思?”


    “啊。”南泱有?些?吃惊,又带恍然,心里反复咀嚼那句似曾熟悉的?:


    【本侯为卫二娘鸣不平】。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跳跃进窗的?蜡丸信,力透纸背的?淋漓狂草同样写道:


    【家中有?何不平事,可为汝鸣不平】


    她其实一直牢牢记得这句的?。


    陆大表兄曾追问她:“你可与?萧侯再有?来往?屋里收到?的?蜡丸信呢?他的?笔迹你可见过?”


    萧侯酒后爱醉写狂草……


    仿佛醍醐灌顶,一幕幕的?光景闪过,把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怪事串联在一处。


    原来如此。


    怎会如此?


    南泱吃惊地想了好一阵。


    “萧侯他,大概误会了什么。杨先生走远了没有??没走远的?话,劳烦父亲,派人追上传句话。”


    ——


    杨慎之臭着脸站在新任主上的?马前,复述南泱的?原话。


    “卫二娘怕萧侯不信,特意写了信来。说,萧侯看过她的?字。”


    城门?下有?私兵动?乱,即将出兵镇压。


    萧承宴披甲佩刀,没什么表情地打开信纸。


    一笔没能从小?打下功底的?小?楷字,落笔柔软无锋,只?能说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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