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力规模其实并不大,齐王调拨两?千兵力突袭,萧承宴提前埋伏了一千五百天策军。官府后来发布的?安民告示用的?字眼是:
“械斗”。
但这场小?规模“械斗“的?可怕之处在于,两?边动?用了垒石、弩机,长戟阵。
长戟冲阵垒石弩箭齐发的?攻防战打法,不就是一场战役?就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
白云山尸横遍野,齐王卫军全灭,尸体从山腰铺到?山脚,萧承宴还把一架攻城用的?撞车拖进京城。
京城变了天,安稳不再。这个八月卫家连中秋节都没敢庆祝。
南泱听来的?说法是,阿父怕家中设宴引来淮阳侯的?注意,又被撞开大门?……
过什么中秋节?过节哪有?保命重要!
陆家来人道,三?郎打算暂停太学学业,回返山阳郡。希望尽快成婚,卫二娘随陆家一起出京。
两?家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七。
立冬当日,大吉。利婚娶,利出行。
毕竟是婚嫁大事,六礼繁琐,筹备的?日子?再不能缩短了。
南泱不出门?,日子?该怎么过依旧怎么过。即将出嫁对她来说,也就是多出许多刺绣女红的?嫁妆活计而已?。
但变了天的?京城,总归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即便人在僻静的?丁香苑,不刻意出门?打探,隔三?差五的?,总有?些?消息往她耳朵里钻。
“外头都说齐王谋反。齐王不是天子?的?亲儿子?吗,怎么成了谋反的?反贼了?淮阳侯那煞星倒成了平定谋反的?功臣?”
阿姆坐在屋里,捧着南泱的?新衣裙,一边裁改裙边一边嘀咕,“世道乱了,老婆子?看不懂。”
圣上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去年南边谋反死了,一个今年又谋反死了。
“二娘子?,你说皇家这些?龙子?凤孙折腾什么呢?折腾来折腾去,圣上没儿子?了!听说圣上又生了重病,下一任皇帝……”
南泱坐在窗边,面前绷起一张绣案,不怎么走心地绣了几针。
“总归有?下一任皇帝的?。我?们这些?皇城都没进过的?人,别操心皇家的?事了。”
临窗的?绣案上绷着一块大红色锦缎。
三?天前送来南泱这处,说是陪嫁的?嫁妆,催促尽快绣好。
三?天过去,锦缎上出现一片绿油油的?荷叶……
南泱左看右看,总觉得荷叶的?形状不大对,哪里不对又看不出。
这床碧荷鸳鸯的?被面,拆了缝,缝了拆,不知?要绣到?什么时候。
她捏着针,正小?心翼翼地寻找位置补针时,耳边听阿姆又道了一句,“两?个皇子?都死在萧侯手里。外头传说,萧侯要篡位!”
“篡位”两?个字石破天惊,南泱手一抖,针尖扎进食指里。
阿姆吃惊地赶紧过来查看渗血的?指尖,又心疼又埋怨,“快把针放下。早跟你说,我?替你把被面绣了。看这几天扎了多少次。手指头戳来戳去不疼吗?”
南泱不肯把针给阿姆,“你手边绣活够多了。再绣被面,不知?又要熬几个大夜。反正我?手头没事,随便绣几针送去正房吧。实在绣得不像样子?,母亲看不下去,总会让绣娘帮忙的?。”
阿姆听出心疼维护之意,心里发酸,眼眶都泛了红。
“哪家大户女郎出嫁,当真要自己一针一线地绣嫁妆的??都是走走过场,绣娘绣得七七八八,女郎补个最后几针完事。主母她当真是……”
后面大不敬的?话不好当着二娘子?的?面说,阿姆咬牙道:“二娘子?毕竟喊她一声母亲!卫家女儿出嫁,嫁妆太寒酸,丢的?是卫家主母的?脸面!”
说的?很对。
南泱又补了几针,把歪斜的?荷叶囫囵补得齐整一点?,乍看能凑合过去,轻松地把细针往绣棚上一插:
“今天份绣完了。母亲派人来催的?话,告诉她们我?尽力了。阿姆也歇一歇,赏花吧。”
窗外有?花。
都是正当季的?秋菊,金黄的?玉白的?都有?,被南泱珍惜地挪来木窗下面,开窗便能观赏。
“锦菊,玉球,大金玲,金钱菊……”她领着阿姆,一盆盆如数家珍地指过去。
丁香苑僻静。南泱小?时候闲得发慌,靠墙种下大大小?小?上百盆的?盆栽,有?花有?树有?草,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闲得快发疯了,她便一盆盆地浇水、除虫,和花草说话,有?时也跟抓到?的?金龟子?、蜈蚣、蚜虫说话。
有?那么几年,丁香苑的?爬藤都爬去了卫家外墙。春夏花开最盛时,小?院里繁花似重锦,五颜六色的?,好看的?很。
去年底被送去平安镇,隔大半年再回来,上百盆的?盆栽倒还在,可惜无人浇水伺候,娇贵的?花草死了四五十盆,剩下的?长成疯草模样,满院爬藤被砍个精光。
南泱收拾了大半个月,终于又开了几盆花——便是现在摆在窗台上的?那几盆秋菊。
阿姆边看便叹气,“本来还有?最好的?一盆菊花名品,叫做绿牡丹的?,才吐花苞,硬被他们搬去前院了!”
“说萧侯喜欢菊花,家家户户都要摆几盆名贵菊品,保命用!我?就不信了,那煞星动?起杀心想杀人,哪会管你家有?没有?摆菊花?”
南泱瞥了眼窗下原本摆放绿牡丹的?空地,没吭声。
萧侯喜不喜欢菊花,没人知?道。
深夜撞开卫家大门?,或许他只?是心情不好又睡不着,闲得发慌,上门?薅走一朵金丝菊而已?。
但阿父深夜被撞开大门?,多半吓破了胆子?,以至于连“摆放名贵菊花保命”这种说辞都深信不疑。
当天傍晚,南泱惯例去嫡母屋里问安,捧着三?天才绣出一片荷叶的?锦缎被面,温吞地赔罪。
“女儿针线不佳,速度太慢,怕赶不及婚期……请母亲过目。”
嫡母神色淡漠如冰潭。
女方惯例需陪嫁全套的?新婚铺床用具,夏季用的?薄褥子?,薄纱帐;冬天的?厚褥子?,双层复帐;春秋天用的?薄毡,单帐。各色面巾,帕子?,汗巾……
三?天过去,只?绣了一片荷叶??
嫡母忍了忍,云淡风轻道:“确实赶不及。家里还有?几个绣娘,让绣娘帮把手,二娘这边莫再懒怠了,还得日夜赶工起来。新婚铺床撒帐,新妇绣工露了怯,夫家那边丢你自己的?脸面,怨不得母家人。”
南泱装作没听到?最后那句。
家里惯常的?话里夹话,她早习惯了装聋作哑。
阿姆今晚也跟来了。
二娘子?出嫁在即,婚期匆忙,有?些?要紧的?关键处拖不得。
阿姆站在门?边陪笑回话:“主母慈爱,二娘子?听见主母的?叮嘱了,老身会督促二娘子?和绣娘们加紧绣起来。有?一桩要紧事老身拿不准,想来想去,还是得回禀主母裁断。”
“二娘子?出嫁的?大件嫁妆:架子?床、屏风榻、小?榻、妆奁台、五斗柜这些?,还未送去丁香苑。陆家打算带二娘子?回山阳郡,嫁妆怕要一起带走。不知?是整件装车,还是木料子?拆开装车?前院哪个管事负责跟车?劳烦主母吩咐下来,老身去寻管事交接。”
嫡母没搭理阿姆。
眼神复杂地盯了南泱好一阵,或许以为阿姆这番话是南泱指使的?。
向来人前端庄的?嫡母,忽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
“出嫁的?大件嫁妆,怎可能仓促准备呢。早在二娘还在牙牙学语的?年岁,周夫人就在替她张罗了。这许多<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周夫人那边想必早张罗得齐全。有?二娘的?生母操心,我?这嫡母也能省些?力气……周夫人竟没和你们说么?二娘,你不如去问问周夫人?”
南泱惊讶地沉默了。
阿姆又惊又怒。
主母的?话外之音,竟不打算给二娘子?陪嫁大件!
阿姆不敢当面和主母争执,惊怒之余,干巴巴地打圆场:
“主母说笑了。谁不知?道周夫人早疯了?发疯的?人如何告诉二娘子?从前的?事呢……”
主母身边的?王媪冷笑一声:“那是二娘子?没本事,没法从自个儿亲娘嘴里掏出话来。当年主母生产后身子?不好,周夫人趁机掌了家,银钱流水般的?自手里过,周夫人打的?嫁妆那可都是真材实料,二娘子?有?本事去问问——”
南泱打断王媪的?话:“阿娘完全不记得人了。疯病不发作时痴傻,发作时癫狂。”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始终守规矩低垂的?目光抬起,和面前的?嫡母对视片刻,心平气和开口:
“如果母亲的?打算,是扣下我?的?嫁妆,再借我?这张嘴,从阿娘口中掏出东西来……母亲注定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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