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泱赶紧往后一缩,躲开光亮,静悄悄蹲在阴影里。
姓狄的将军拨马往回奔,门缝背后看不见他去了何处,只听他喊:“去个人,回禀主上,有个永兴伯卫家的宅子!”
南泱:“嗯?”
所以,前头这位威风八面的狄将军是个开路的,后头还有一位主上?
才想到这里,“开路的”狄将军突然拨马转身,目光带腾腾杀气,望向卫家紧闭的大门高喝:
“淮阳候帐下,奉令搜查平安镇!门后那人听着,开门!”
南泱:“……” 这些军汉确实有点可怕。
她隔一道门都被吼得耳朵嗡嗡的,往后连退几步。
阿姆听到动静,从柴房冲出来高喊:“门从外落锁,里头开不——”
门外的狄将军听出拒绝之意,不等阿姆喊完便一挥手,做出坚决的下劈动作。
“……里头开不了门。”南泱喃喃地替阿姆说完最后一个字,正好和门外发出的巨响重合。
耳边传来一声巨大的:轰!
火把光大片涌进门里。黯淡的庭院瞬间被照得亮堂堂的,南泱和阿姆一老一少的单薄身影暴露在火把光下。
门板劈裂了……裂了……
两扇厚实的木门板仿佛摔裂了瓤的西瓜,被刀斧劈出一个三尺长、半尺宽的大裂缝。
南泱耳朵震得嗡嗡地响,被喷了满肩的木屑,瞠目对着门板上的大豁嘴。
几个手臂从窟窿里探进来,打开门背后的木栓,推开豁嘴大门,兵士鱼贯涌入庭院。
阿姆惊恐地大喊一声,仿佛护崽的母鸡遇到天敌,发抖的手臂紧抱住南泱,把她推到身后。
兵将们却仿佛没看见主仆两人似的,一拥而入搜查各处。
门外还在高喝:“卫家多少丁口?家仆、佃户几人?可有藏匿外来贼人?如实地报上来!”
南泱:……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内宅吗?没见大门从外上了锁?
她平心静气地报数:“主仆两人,看门婆子两只,无田地佃户,内宅不敢藏匿贼人。平日不出门。”
冲进门的将士们仿佛田猎放出的大群细狗,呼啦啦厨房后院扫荡一圈,又跳下地窖查看半日,什么也未搜刮到,居然原样退走了。
门外有个军中主簿模样的人低头刷刷提笔记录,“京城卫家,主仆四人,皆是女眷……”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追问南泱:
“女郎平时半步都不出门?天气这么热,会不会偶尔去水边?”
南泱:“我……”
阿姆满心警惕地冲上前,“我家女郎是高门闺秀,平日大门都不出,怎会去水边?门外有看门婆子,女郎从不出门!”
确实。狄荣看了眼大门劈裂的铜锁,从外锁着的。
卫家既无男丁,卫家女郎又从不出门。这次排查搜寻的山匪和救命小娘子两桩事,和卫家完全无关了。
狄荣在记录簿子上划了个钩。
“下一家。”
将士们蜂拥而来,又潮水般退走。
卫家宅子恢复了安静,只有被刀斧劈开的大门依旧敞着豁嘴。
南泱拿手比划一下窟窿大小,试着把脑袋探进豁口,结果半个身子居然顺利钻了出去。她轻轻吸了口气,这大豁嘴必须得补了。
钻都钻了 ……
就着半个身子探出门缝豁口的动作,她往土路两边探了探。
远处火把蜿蜒,披甲将士正在挨家搜查,轮到下一家鸡飞狗跳,高声查问的还是田地、丁口、无籍流民。
阿姆在身后急得跳脚,扯着她的手肘往回拉:“这哪是女郎能钻的?” “小心木刺! ”
南泱卡在门板豁口上,以手挡着木刺,正慢腾腾地往门里退,眼前忽地一闪,几道刺目亮光照上脸庞。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
一辆双驾骖车慢慢行驶过土道。
四五十精悍将士刀甲森然,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拉车的两匹黑马高大雄俊,前方开道的灯笼极明亮,灯罩晶莹剔透,像是京城这几年流行的昂贵的琉璃灯。
阿姆从门窟窿里早看见这辆气派非凡的双马大车,颤声催促:“二娘子,快,快退回来……”
马车的车帘子卷起半截,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人影,只听到一道年轻而陌生的男子声线从车里传出:
“右边那户人家,卡在门上的是什么东西?”
四五盏琉璃灯齐齐往右边门缝上照去。
青瓦宅子大门被劈裂个大豁口,不见有人。
南泱屏息静气坐在门背后,一边掸身上到处洒落的木屑,门外有人回话:“回萧候,右边宅子正是狄将军报上的卫家。”
“京城卫氏,永兴伯卫协,有个生病的女儿在平安镇静养。家中皆是女眷,门内并无男丁。”
“卡门上的是他家女儿?” 马车里的男子嗓音低哑道。
南泱嘴角微微一抽,往门背后的阴影里挪了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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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侯:卡门上的是他家女儿?
南泱: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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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5 章 下马威
“……不可能!”
跟车回话的青袍官员是管辖平安镇的山阳县令,本能地觉得不可能。
“卫家一主三仆。高门教养出来的女儿,平日足不出户,如何会卡门上?萧侯一定看错了。女郎此刻应在闺房……”
车帘放下了。
车里男子冷淡道:“无关的猫猫狗狗不必提。”
南泱: “……”
你才猫猫狗狗,你全家猫猫狗狗。
琉璃灯光亮又转暗,马车驶过卫家门前。
南泱默默腹诽着从门后起身。人还没站稳,只听门外嗤笑一声,“本侯允许杨县令走了?”
帮卫家说话的山阳县令姓杨,瘦而高,二十七八年纪。
马车里低哑的男子嗓音,细听其实更年轻。这位萧候的年纪并不大。
南泱吃惊地听门外一阵磕碰乱响。
山阳县令连连推拒不成,被几个将士不由分说架去马上,连人带马推搡拉走。
车里的萧侯自称“远道而来”,今晚“水边设宴,款待本地的各位地头蛇”。
“盛情邀请”杨县令赏光出席。
“……我不去!我乃朝廷命官,岂能牵我如猪狗牛羊!淮阳候你欺人太甚!杨某不去——!”
山阳县令嘶声力竭地被带去远处。
南泱在门后都站起身了,被杨县令一句“淮阳候”惊得噗通又坐回地上,心脏狂跳。
马车里看不清面目的年轻的“萧候”,原来就是淮阳候??
人马走远后,阿姆才敢出声。
“原来淮阳候姓萧。萧候,萧候,也不知哪个萧家出了这么一位列侯?卫家怕也惹不得。二娘子,平安镇从此不太平了,我们要不要……求个门路,回京避祸?”
南泱摸着门上劈出的大豁口。
“下午看门婆子才说的,木栅封了整个镇子的路,不许出入。”
“哎哟!”
当时不觉得如何,如今猛想起这茬,阿姆声音惊得都变了。
“封了镇子?不许出去?那我们、我们——”
“我们先回屋歇着。”南泱安抚地拉着阿姆往回走。
“厨房还有十几二十斤肉,一袋莲蓬鲜藕,还有阿姆没舍得动的三根猪大骨呢。”
左邻右舍哭声不绝,家家户户都有人被带走问话,妇人搂着孩子哭哭啼啼,还有几个彪悍的追出去扯着自家男人和兵士撕打。
阿姆听得惊心动魄,不住念佛:“这可如何是好?”
南泱琢磨了好一阵。
“附近十几家乡邻,家家都有男丁被带走盘查,只有我们家没有男丁,所以不来盘查我们……所以,淮阳侯真的在搜查山匪?没想抓人吃肉?”
阿姆可不觉得:“二娘子,别把人想太好了。邻家娘子不是刚献上了她家十三岁的小女婢?淮阳侯一天吃一个,够了。”
南泱:……
燥热的空气四处漂浮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夜色笼罩四野。
才安静了没多久的镇子土路边忽又传来一阵激烈搏斗声响,彻底惊动家家户户。
“有贼人!”
“贼人藏匿地窖!”
利箭入肉的可怕沉闷声响传来。
暮色里四散奔跑的几个人影纷纷中箭,身躯沉重扑倒。
鲜血流淌土路,很快积成小洼。
南泱屏住呼吸,隔着门上的大豁嘴,眼睁睁看精悍将士追上去,挨个割下首级,无头尸身扑倒路边。
“都看好了!这几个就是伪装山匪、袭击淮阳侯的反贼!从你们平安镇人家的地窖搜出的!”
兵士们举着火把大喊,“主动告发,从宽处置!藏匿反贼者杀无赦!”
南泱瞠目对着门上漏风的窟窿。
门外血腥气弥漫,粘稠的血水混合着泥土,一路顺着土路沟流向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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