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顺着山道跑马太快,不熟悉地形的外乡人一下没收住马,直接从石坡陡峭的一边滚下来,连人带马,够摔死几回了。


    也不知这倒霉郎君从哪处山坡摔下来的……马死得好惨,人只怕更惨。


    小船慢悠悠地靠近水边。


    南泱在离岸五尺处停了船,不敢细看那人摔成个怎样的肉饼,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早生极乐。你去你的西天净土,我挖我的莲藕莲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趴去船边,把衣袖挽起,露出白生生的胳膊,猛摇几下莲蓬,又伸手去摸水下的莲藕。


    好肥壮。又多又肥壮。


    她解下镰刀,开始专心致志地割莲藕。


    船头陆续摆上新采摘的十几二十个鲜嫩大莲蓬,七八根肥白莲藕。


    南泱喘着气坐回小船,擦一把额头细汗。日头太烈,短短片刻功夫,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臂已晒红了。


    视野里有点不对。


    她停了停,目光往右侧去,瞥向岸边。


    五尺外的岸上,连人带马摔下挣扎的一条血痕还在。摔死在岸边的静静倒伏的男尸……


    男尸动了!


    原本以俯趴姿势倒在水边的男尸,不知何时,竟然自己挪动了两尺,如今半个身子还在岸上,半个身子栽倒在水里!


    南泱这一记惊吓得不轻,跌坐去船上。细而狭长的采莲船在水里剧烈晃动起来。


    她扒着船舷不放,呼吸不畅,目光还死盯着岸边突然自己挪动的男尸。


    青天白日,烈日炎炎的,诈尸!


    屏息静气片刻,她眼睁睁看到,上半身栽倒在水里的可疑尸体……又动了。


    沾满血污的指节蜷起,握拳,又张开,五指仿佛一把利刃,深深扎入水下,扣住水底砂石。


    水面激荡起圈圈涟漪。


    四五尺外的水上,采莲小舟顺水摇晃,船里的少女趴得与船沿齐平。尖尖的船头下方悄然露出一双谨慎的乌黑杏眼。


    水面已是一片浑浊。被诈尸的动作掀起水下泥沙,血水染红水面。


    面朝下趴在水里的男尸似乎费尽全力,终于,把他自己翻了个身。


    男尸如今面朝上漂在水里了。


    南泱:……


    面朝上漂着,或许,尸体舒服点?


    之后半晌没有动静。南泱小心翼翼把自己抬高一点,从船头露出半个脑袋,依旧紧盯可疑男尸不放。


    烈日耀眼,短短四五尺距离之外,岸边景象纤毫毕现。她如今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了。


    男尸虽然摔得不轻,满脸血污,身上血肉模糊,全是碎石割伤痕迹,但离她想象的“摔成一团肉饼“的惨状还差得远。至少,她可以清晰分辨出对方的五官相貌。


    男尸年纪并不大,看来也就二十出头。顶着满脸血迹,依旧看得出天庭饱满,鼻梁挺直。若把脸擦洗干净了,应该是个颇为俊朗的郎君。


    南泱正惋惜地想,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男尸周围的水波突然一荡。


    光天化日的,又诈尸了。


    南泱屏息静气缩在船头,眼看着男尸蓦然一把抓住两只莲蓬茎叶,把自己撑起几寸,挺直的鼻梁探出水面——深深吸入一口长气。


    这点细微动作,仿佛耗光了所有诈尸之力。


    男尸上半身砰然倒回水里,激起大片水花,再度一动不动了。


    南泱:……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想通了。


    眼前的诡异场面哪是诈尸?挣扎了半天,力竭耗尽,只为深深吸一口气,分明人没死啊!


    她屏住至今的一口气终于也呼了出去。


    没死就好。


    驱鬼除祟的事她做不了,如果光天化日诈了尸,她只能抛下这一大片肥壮鲜藕疯狂摇浆回程,可惜得很。


    采莲小舟破水前行,停在还在微微晃动涟漪的荷塘边。重伤的男人沉在水下,双目紧闭,满是血污的手依旧牢牢抓握住莲蓬根茎不放。鲜嫩饱满的大莲蓬在阳光下摇晃不休。


    南泱顺手一镰刀把大莲蓬摘了。


    男人抓握莲蓬茎秆的手骤然抓了个空,不由自主地松开,本能在半空中试图握住什么。南泱眼疾手快抓住对方的手腕。


    这实在是一只惨不忍睹的手。


    手心、手背,处处血肉模糊,翻出艳红皮肉,尾指几乎露出白骨。手腕是这只手唯一干净的地方了。


    “马都摔死了,居然没摔死你……”


    南泱把船停在水边,跳下浅水,扯着男人的手腕,借着河水托举浮力把人往岸上拖。


    “可见你是个命大的。下次惜点命,别再跑马了。”


    才拖两下,人似乎醒了,被她握住的手腕细微地动了动。


    南泱一扭头就被吓得呼吸骤停。


    男人的发髻早散了。乌黑乱发仿佛水草一般,顺着水流四处飘散。满面血污当中睁开一双漆黑眼瞳。


    人沉在水下,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盯过来。


    南泱猝不及防,透过清澈水面和对方对视。来自水下的眼神幽幽的,有点像地下刮来的阴风,她被盯得毛骨悚然。


    这场面,与其说是活人对视,倒更像黑无常从水下现身,来阳间找她索命……


    大惊之下,她本能地一抬手,啪,一巴掌扇过去。


    水花飞溅。


    血污中睁开的漆黑眼瞳闭上了。


    挨了一巴掌的男人彻底昏迷过去。


    南泱收回火辣辣的手掌,抹了把脸上溅湿的水珠,急促的呼吸平缓下去。


    溅泼了一脸水,她也清醒过来。


    水里这位虽然眼神可怕,但被她按住的手腕脉门还有细微脉搏,微弱而有节奏地跳动着……明显是个活人啊!


    无声无息死在水边也就罢了。命大被她遇上,人又挣扎着想活,总不能被她一巴掌拍死在水里。


    南泱赶紧把人拉回岸上,尽量轻手轻脚地查验伤势……带点茫然停了手。


    遍体鳞伤,上好质地的深色锦袍被碎石撕割得破烂不堪,全身不剩几处好皮肉,到处涌血。


    但粗略摸了下四肢大骨,要紧的脊椎、肩胛、腿骨、膝盖、脚踝,居然都没摔碎骨头?


    “运气这么好的么?” 南泱喃喃地道。


    为了阿娘的疯病,她读过几篇医书,知道哪怕没有落下致命外伤,五脏内腑震动受创也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南泱抬头看看尚早的天色,把男人血污覆盖的脸几下擦拭干净,喂他几口清水。


    自己遮阳的大荷叶留给他脸上盖着,再留下一根嫩藕,放在男人手边。


    “我不是郎中。船太小,坐不了两个人,救不了你。”


    南泱把男人的手搭在藕上,轻声嘀咕,“只能替你带个话,让镇子上医馆的黄郎中来救你。黄郎中爱走富贵门路,冲着你的金玉马鞍,他也得来。你若真的命大,撑住了。”


    男人搭着藕节的手指细微颤动一下,也不知清醒没有。


    南泱等了片刻,不见对方睁眼,惦记家里的阿姆,跳上小舟,原样划桨回返。


    这趟满载而归。


    四五十只饱满大莲蓬,外带十几二十节肥白鲜藕,沉甸甸地装满一大袋。连吃带卖,足够四五日嚼用了。


    南泱弯着眼拖麻袋下船。


    树荫下乘凉的看船妇人远远地奔来,她很自觉地摸索钱袋子准备交钱。


    看船妇人头一句却感慨: “小丫头,你运气好啊。划船靠近对岸,竟然活着回来了! ”


    南泱:……?


    她活着回来了,很不正常吗?


    看她懵懂,妇人叹了口气:“家里没大人跟你说吗?你在对岸就没看到什么吓人场面?”


    ——


    采莲舟消失良久后。


    岸边躺着的年轻郎君细微动了动,满是血污的手攥住嫩藕,缓慢挪去嘴边,咬一大口。


    嫩藕脆而多汁。喉结滚动,仔细咀嚼,不放过每一滴水谷滋养。


    蒙头遮挡烈日的大荷叶被一把扯下,扔去旁边。


    男人沙哑道:“……又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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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第 3 章 淮阳侯


    “家里没大人跟你说危险吗?”


    波光粼粼的水边,妇人把小船系好,示意南泱看面前的河。


    “你看这条河,河这边是俺们平安镇,河对面是隔壁镇子。”


    “朝廷新封了个淮阳侯,封地本来离俺们镇子远得很……”


    但淮阳侯去封地的半路上,路过平安镇。附近山林闹起山匪,盯上了淮阳侯的车队,淮阳侯和山匪打起来了!


    “山匪到处逃窜,淮阳侯一路追杀过来,带许多兵马,就驻扎在河对岸的隔壁镇子。”


    南泱恍然:“哦。”


    她没去隔壁镇子,封侯的大贵人当然遇不上,也没遇上追击山匪的激烈场面。


    只撞见一位倒霉伤号,山头跑马险些摔死,死马还在水里飘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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