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从外被一把铜锁锁住。
门外果然空无一人。
南泱放了心,搬出一把梯子搭在围墙上,慢腾腾往上爬。
卫家是京城大族,在平安镇这处乡下小镇置办的宅院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宅子,围墙也高。
爬出去有点费事,她平常一般懒得出门。
但不出门不行了。总不能抱着阿姆饿死在家里。
镇上都是自建的宅子,修成什么形状都有,卫家附近一片大抵是富户,盖的都是平整的砖瓦房。
左边相邻的人家有个五岁的小儿子,此刻正站在自家门外,抓一只竹马,乌黑眼睛睁大,好奇地盯向院墙上方出现的少女。
“卫家阿姐,你又翻墙出来啦?”
南泱把食指放在唇下,比出“嘘”的动作。邻家小儿子恍然大悟,咯咯笑着捂住自己的嘴。
小男童片刻又放下手,对走过身边的少女道:
“卫家阿姐,今天不好出去玩儿的。阿娘不许我出去,说外头危险,跑远了要打我屁股。”
南泱停步问:“怎么个危险法?今天我得出门找吃食,不出门要饿肚子了。”
小男童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那你还是出门罢。”
隔壁娘子听到动静,急匆匆把儿子抱回门里,远远对南泱递来复杂一瞥,低头教训儿子:
“少多事,快回家。”
南泱顶着斗笠往前走。
乡间小路不像城里道路时时洒水,夏日尘土飞扬,被烈阳炙烤得热烘烘的青草泥土气息混杂着驴粪蛋的臭气扑入鼻下。
隔墙还能远远地听到邻家娘子教训儿子。
“她家小女郎身上有疯病,少和她搭话。没见她腰上挂一把镰刀?!万一当街发起疯,抓起镰刀砍你几下,你这条小命可就白送了。卫家是大户,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离她家远点。”
小男童嗓音清脆,大为吃惊:“卫姐姐才不是疯婆子呢。她说她出门找吃食,不然要饿肚子了。大户人家也会饿肚子吗?”
“小傻子,你还真信了?没看到早晨停在卫家门外的大车?卸下那许多袋米粮,整箱子布料!卫家是京城做官的大户人家,家里怎会缺吃食?得了疯病的人就会胡说八道,说什么都不能信……”
南泱摸了摸肚皮,低声嘀咕,“谁得疯病了?谁胡说八道了?正挨着饿呢。不挨饿谁喜欢大热天出门。”
头顶烈阳炙烤大地,斗笠也挡不住几乎冒烟的腾腾热气。她加紧脚步往河边走。
今年雨水丰沛,是个好农年。这处小镇依山傍水,盛夏季节去河湾深处,可以摘荷叶,采菱角,挖莲蓬,运气好的话还能网几条鲜鱼活虾。
被五岁的小邻居提醒一句“危险”,她路上额外多留意几分。
一路出镇子去外河,路上果然不见了往常走村穿巷、大声吆喝的货郎;水渠边也不见惯常蹲一大排锤洗衣物的村妇。
田里稻麦将熟,大片黄澄澄的麦穗随风摇晃,居然连伺候庄家的农人都稀稀拉拉不见几个,也不知人去了何处。
耳边太清净了。
空旷田埂显出几分不寻常的幽静,静得让人心中不安宁。
河边同样出奇的安静。
整个镇子有船的人家不多。每到水产丰沛的夏季,各家都把船牢牢看紧,无论自家去水湾深处捞个好收成,还是租赁给别家,总归不会白白浪费一天。
今日倒好,水边无人看船,更无人用船。
十几只小船横七竖八地系在水边,随着水波上下漂浮。
南泱等了半日寻不到船主,冲四周喊了几嗓子,还是无人应答,便解下一只船头绳索,跳上船去。
没想到小船一动,还没划出十尺,有人在岸上大喊起来,“船上那丫头,谁许你动我家船了?”
原来蹲守岸边看船的妇人还是有三两个。
日头太烈,妇人们远远地躲在树荫下纳凉,她没看见对方,妇人也没留意她。
南泱早有准备,从钱袋子里数出十个大钱,捏在手里冲岸边挥几下:“不白用你家的船,十个钱租一个时辰,摘回来的莲蓬分阿嫂几个!”
岸边那妇人大喊:“不差这十个钱,你回来!这两天镇子边上不太平!”
南泱没应声,心想,镇子哪里不太平,她一路没见到,但锅里的粟粥可是实打实地见底了。
京城本家送来的霉烂谷子发黑了,猪都不爱吃,也不知阿姆能不能顺利卖给养猪人家。今年还有六个月,如何过?
她不声不响地划浆。
小船本就是采莲船,船头尖尖,船身细长。木桨划动几下,船头便破开水面,白色水浪翻起,仿佛一支小小的箭头往水湾深处而去。
今日处处被人提醒附近不太平,南泱慢慢地划桨,人格外留神四周。
小船平稳扎进荷塘深处。
日头近了午。她顶着大荷叶,摘了满船头的莲蓬,个头饱满的莲子剥开吃了个饱,只见满眼荷花,流水潺潺,荷叶下游鱼乱窜。
除了阳光太亮,刺得眼睛发疼,并没见到哪里不太平。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流言,让镇子上的人家紧张闭门躲避?
填饱的肠胃暖洋洋的。南泱有点犯困,觉得比起关门饿死的危险,偶尔出门一趟其实不算多大的危险。
等她提着半袋莲蓬归家去,外头再危险,不出门就是了……
刚想到这里。
缓慢摇动的船桨碰触到某个异常物件。
有东西顺水而来,漂近小船。鼻腔里传来隐约的腥气。
南泱本能地一扭头,望向船边浮浮沉沉的硕大物件。
看清的刹那,猛吸口凉气。
水里漂浮着一匹死去的马。
这是一匹遍体鳞伤的死马。肢体健壮,皮开肉绽,惨白肋骨刺出胸腔。不像是淹死的,倒像是高处摔死的。
马显然新死不久,马尸流淌的鲜血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入水中,搅浑了清澈水面。
顺着水流轻轻碰触木浆的,是摔得稀烂的马头。
南泱若有所思地盯了一阵水里死状惨烈的马尸。视线越过水面,越过大片荷花荷叶,望向荷塘对面的高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趴在水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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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泱:啥危险东西要来了?
男主:人未出场马先死……
开文大吉!宝宝们久等啦
轻松调剂文,中篇吧,篇幅不会太长。第一章风格就是全文风格。
今晚还有一更~
第3章 第 2 章 马都摔死了,居然没摔死你……
南泱平常不怎么出门。
今天既然花大功夫出了趟远门,人在小船上,船在荷塘深处,肥白莲藕正当季。有句俗话说:来都来了。
她挥动木浆,把水里浮浮沉沉的马头推远些。
“阿弥陀佛。” 南泱小声念佛,“佛祖在上,眼前摔死的这匹马,还有岸边摔死的那个人,愿你们早去净土,顺利轮回。可别在摔死你们的这片山地长久耽搁……我要过去摘藕了。阿弥陀佛。”
木浆划动,小船转向,轻盈穿过阳光下盛开的大片红粉荷花和碧绿荷叶,行驶向浅水处。
南泱会水,但水性不大好,脚踩不到底的水深处采藕有风险,靠近水岸的浅水湾采藕安全得多。
她划船靠近的这处浅水弯几乎靠近对岸了。
小船出发的河岸远远落在身后,当中隔开铺满半片水面的碧叶荷花。
对岸环山,地势明显陡峭许多。
南泱慢慢地划浆靠近,目光没忍住,瞥向右侧边,扫过水边倒伏的一动不动的黑影。
窄袖玄袍,明显是男子,身后拖一条血痕。
连人带马摔下来的吧……
铛地闷响,木浆又碰着什么物件。南泱本能地拨一下,把水里漂浮的半具摔烂的马鞍拨开。
马鞍顺水飘走了。
她停下划桨,盯了一会儿岸边动也不动、疑似和马一起摔死的玄袍男尸,又回头看水里浮沉的马鞍。
虽然摔得破破烂烂,只剩半具马鞍,但剩下的部分还是能看出些名堂。
比如说,马鞍錾刻金银,鞍桥镶嵌白玉片。
这可不是寻常马鞍。
摔散了架的半具马鞍至今还剩几片碎玉片挂着,在波光水面浮浮沉沉,反光刺眼。
她多看了两眼,眼睛都刺痛起来,只好转开目光,继续盯着水边倒伏的男尸发呆。
金银装镶玉马鞍,豪族子弟出行常用之物,在京城和各地州府大城都不算罕见,阿父就有一副。
不过在乡下镇子不多见。
也不知哪处的大户郎君,跑来这处小镇游山玩水,连个随从也不带?水边不小心摔死了,收尸的人都寻不到。
南泱的目光一动,顺着尸体身后一段血迹,望向远处。
环绕水岸的山峦起伏,有几处突兀的陡峭石坡,约莫五六丈、六七丈,其实不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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