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以衡和裴定玄自持身段,不愿相争,坐在剩下两个位置。


    虽然不能与柳闻莺挨着坐,但好歹都是圆桌,夹菜时也能面对面对视。


    家宴开始,众人热热闹闹开始吃饭。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表面上他们谈笑风生,如果不看柳闻莺碗里的菜,越堆越高的话。


    “闻莺多吃鱼对身体好。”


    裴泽钰夹了一筷清蒸鲈鱼,仔细剔去细刺,放入她碗中。


    “光吃鱼哪有力气?还是得多吃点鹿肉。”


    裴曜钧将熏鹿肉拨到她碗边,意有所指道:“听说是从北方运过来的熏鹿肉,比京城的更补。”


    “鹿肉燥,莲子清心现在这个时节最合适。”


    萧以衡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用银匙舀起一筷莲子炖的排骨,放在她面前的空碟上。


    有他们三人打样,其他人也纷纷将面前的菜色夹过来。


    不多时,柳闻莺的碗里已有清蒸鲈鱼、熏鹿肉、莲子排骨、蜜汁火方、八宝鸭子、油焖大虾……


    每道菜都代表一个人的心意。


    不仅如此,每每给柳闻莺夹过来一道,那人便装作不经意扫视其他人。


    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下棋。


    这饭没法吃了。


    “别只顾着给我夹菜,你们也多吃点。”


    说罢,她也亲自执箸给每个人夹菜。


    这样的家宴不是第一次了,柳闻莺端水端出经验,自有应付法子。


    暗流涌动暂时一时被冲淡,饭吃得差不多,裴曜钧往椅背上一靠,看向裴定玄。


    “说起来,我在院里瞧见的桃花树好像是大哥和莺莺一起种的?”


    满桌静了一瞬。


    裴定玄端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饮了一口,淡声道:“是。”


    “种几年了?”


    裴定玄不答反问:“三弟想说什么?”


    裴曜钧啧啧两声,“那树还真是大哥的心头宝,问两句都不行吗?我是觉得水土不好,长得慢,想着改日我给它浇点水,兴许能长得快些。”


    依照裴三爷的性子,可不会无事献殷勤,去多管闲事。


    他口中所说的浇水,怕是要浇热水。


    柳闻莺心头一紧,转头看他:“三爷……”


    “不劳三弟费心,我照顾就好。”裴定玄四两拨千斤。


    他们两人,一个山,一个火,任由野火肆意烧灼,青山也会不动分毫。


    但裴曜钧既然开了口,便不会轻易作罢。


    他正要说,被裴定玄截住话头。


    “若桃树死了,我还能再种一棵,只要人在,树便会一直有。”


    那棵桃树在他心里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不假,但同时他也看得清,人远比外物要紧。


    裴曜钧的笑意僵在唇角。


    “大哥说什么呢,我是想帮你浇水,又岂会害死你的树?”


    气氛暂时有缓和,柳闻莺埋头扒饭。


    在场众人都明白,那桃树是个引子,树下埋着的是她与裴定玄不曾断过的牵连。


    裴曜钧浇水是假,吃醋是真。


    裴定玄说再种树是假,不肯相让更是真。


    薛璧忽然打破凝固气氛。


    “我有个法子,不如再让人运来桃树,就在边上种着,两棵树一块儿长,总比一棵热闹。”


    裴泽钰接话,“两棵哪里够?最好是一人一棵,院子也要成桃林了。”


    说完,他看向柳闻莺,“闻莺你觉得呢?”


    柳闻莺倏然抬头,“啊,我没意见,当然可以啊!”


    只要他们不吵不闹,种几棵树算什么?就算是把圆楼种成树林她也没意见。


    得了柳闻莺的准信,萧以衡和陆野也掺和进来,众人纷纷谈起种树的门道。


    家宴还在继续,柳闻莺吃饱后去看霁川吃饭的情况。


    霁川什么都好,就是挑嘴,青菜不肯碰,肉也吃得少。


    她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


    落落早就能自己吃饭了,但她也不是个省心的,小小的身子从椅子上往下蹭。


    两条短腿够不着地,身子一扭一扭,活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


    落落没吃几口,就偷偷溜走。


    柳闻莺正要去管,却见薛璧放下杯盏,朝她摆手,示意自己去就好。


    …………


    第541章 他们的故事2


    薛璧离席去追溜走的落落。


    他不用猜,也能想到落落会去的地方。


    无非是两处地方,一处是小厨房偷吃糖,还有一处就是她娘亲的房间。


    刚刚席间甜食没断过,那便只剩后者。


    推开门,果然见小丫头趴在内室床榻上。


    海棠纹被子被她拱成一团,两条小短腿翘着,脚丫晃啊晃,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门响,她猛地翻过身来,两只小手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往被子底下塞。


    “薛爹爹!”


    薛璧站在屏风边,抱手看她。


    这称呼他听过无数回,但每回听心里都倍感熨帖。


    虽然落落嘴甜,见谁都愿意叫一声爹爹。


    她全然遗传了她娘亲的聪明灵慧和审时度势。


    薛璧走近,蹲下身,与她平视。


    “落落,满桌的人都在吃饭,你跑什么?”


    落落眨眨眼,那双眼睛像极她娘亲,圆而清亮,只是又多了说不尽的鬼机灵。


    她伸手揪住薛璧的袖子摇啊摇,像是能把人的心摇化。


    “薛爹爹,落落吃饱了。”


    “吃饱了?那你告诉我,房间里桌上的那碟芝麻糖卷少了四个,是谁吃的?”


    落落的小脸一僵,随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扭成一条小虫子。


    “薛爹爹不要告诉娘亲,我就吃了一点点点……”


    薛璧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手本能地兜住她的后背。


    她撒起娇来全然不讲章法,像团软乎乎的糯米团子往人怀里滚。


    他叹了口气,把她嘴角的芝麻粒擦掉,温声道:“甜食吃多了要坏牙,回头你娘亲又该念叨了。”


    “所以我才跑嘛。”小丫头振振有词。


    薛璧捏捏她的小脸,与她好商量道:“你倒有理了,那等会儿再吃半碗饭好不好?我给你剥虾。”


    落落一听见吃饭两个字,从他怀里钻出来,小眉头皱得死紧。


    忽然她灵机一动,趴回床上,从被子底下扯出一卷东西来。


    “薛爹爹我把娘亲的宝藏给你看,你别催我吃饭了。”


    “宝藏?”


    “是啊!我看萧爹爹送来的东西也是用黄布包裹的,这个也是,娘亲还藏起来了,不是宝藏是什么?”


    她双手举着那东西,献宝似地怼到他眼前。


    薛璧看得清楚,那是上好的明黄锦缎,边缘精细地卷着,系着一根赤金线。


    只一眼,他的笑容便敛了。


    那是圣旨。


    “落落,这东西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娘亲的枕头下面的格子里!”


    落落毫不心虚,趴在他膝上。


    “娘亲偷偷看好几次呢,每次看完都发呆。”


    “落落问是什么,娘亲就藏起来,说是大人的东西。”


    她仰起小脸,得意洋洋。


    “可落落找得到!这是娘亲的宝藏!”


    薛璧沉思,闻莺藏着一道圣旨,她从未提过,自己不知,那其他人呢?


    里面的内容又是什么?她独自一人,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对着它发呆。


    那能是什么内容?萧以衡给她的?


    他应该让落落放回去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不碰,旁人的私物,不窥。


    偏偏事关闻莺,他……


    薛璧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肃了脸色,“落落,这个要放回去,那是你娘亲的东西,我们不能……”


    话未说完,落落抓住赤金线,用力扯开。


    “看嘛看嘛!没什么的!”


    明黄绸缎骨碌碌展开,上面的内容清晰呈现。


    薛璧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


    他在圣旨的空白处停留半晌,轻咳一声后回神,将圣旨收拢。


    想来其余几个人应是不知道圣旨的……


    落落歪头看他,小脸上难得的露出几分不安,“薛爹爹,你怎么不说话?”


    薛璧将圣旨重新卷好,仔仔细细地系上赤金线,务必和原样没有差别。


    然后他把落落抱进怀里,“落落不想吃饭,今天便不吃了。”


    一顿不吃也没什么,再压下去容易适得其反,何况她吃了不少糕点糖果。


    “真的?”落落眼睛一亮。


    “真的。”薛璧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这个东西你要原样放回去,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看过,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看过。”


    “为什么呀?”


    “因为……”


    薛璧顿了顿,笑道:“那是你娘亲的宝藏,宝藏要藏好,才能变成真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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