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一怔,“还是三爷自己……”


    “我手脏,不干净。”


    怕她不信,他摊开手,掌心确实沾了灰。


    没办法,柳闻莺执起汤匙,舀起馄饨,吹凉递到他唇边。


    裴曜钧也不客气,张口一整颗咬住。


    校场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几个年轻禁军偷眼往这边瞧,被裴曜钧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噤声,挺直腰板继续操练。


    裴曜钧咽下馄饨,“再看,加练一百遍!”


    禁军们眼睛都不敢再斜一分。


    “三爷好大威风。”柳闻莺用另一只手比大拇指。


    裴曜钧就着她的右手又吃一颗,桃花眸笑意盈盈,里面像盛着琥珀酒看得人自醉。


    吃完后,裴曜钧牵着她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穿过道道宫门,禁军见是他,皆垂首行礼。


    夜色深沉,宫道寂寂,沿途灯火疏淡,树影婆娑。


    他熟门熟路引着她拾阶而上,直达宫中最高的观星台。


    此处高台凌空,没有楼宇遮挡,晚风浩荡,最是适合纳凉望月,静坐观星。


    两人上了观星台,京城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远处坊市间仍有零星光亮,更远处是沉沉的山影。


    抬头,天幕低垂,星辰密布,比在地上看到的更清晰、更近,仿佛伸手便能摘下一颗。


    旁边有石桌,裴曜钧拉着柳闻莺坐下。


    “三爷累吗?要不要再靠着我好好休息?”


    裴曜钧靠在她肩头,原是累的,但看见她便不累了。


    晚风徐徐,星河璀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说起禁军里新来的几个小子,箭术差得离谱。


    她说起绸缎铺子最近接的订单,有个大户人家要嫁女儿,一口气定了两百多匹锦缎。


    “颐年庄的温泉极好,待三爷休沐,可以好好泡一泡,舒缓疲劳,三爷你觉得呢?”


    她说完,没得到回应,偏头看去裴曜钧竟靠着她肩头睡着了。


    月光清凌凌洒下来,落在他脸上,飞扬的眉放松舒展,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平日里那股仿佛能搅动风云的不羁气势收敛,安安静静。


    可即便睡着,下颌线条也凌厉,喉结弧度有种某种蛰伏的力量感。


    鬼使神差地,她凑近了些。


    柳闻莺正想叫醒他,那双紧闭的眼倏然睁开。


    桃花眼里是清亮的光,毫无朦胧睡意,甚至带着得逞的笑意。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手已勾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拉近。


    微凉的唇紧紧相贴。


    她被他按在怀里,背抵冰凉的石桌边缘,身前是他炽热胸膛。


    吻过后,他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莺莺上当了。”


    柳闻莺反应过来,瞪他,“你装睡?”


    “兵者诡道也。”


    裴曜钧凑近,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他是把从兵书里学的计谋,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柳闻莺轻捶他肩膀,“三爷!”


    “在呢。”


    他应得痛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谁让你刚刚凑得那么近,看得我心痒。”


    “哼,三爷要是困了就回去睡吧。”


    “不困,这样抱着你,比睡一觉都解乏。”


    夜风拂高台,吹动两人衣袂。


    星辰在天上流转,京城在脚下安眠。


    两人在观星台上看了一宿的星星,直到破晓。


    那晚的事当然逃不过陛下的耳目,裴曜钧变得更忙,日日宿卫宫城,不得闲暇。


    就在昨天,他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硬生生向萧以衡讨来了休沐。


    卸下盔甲和公务,裴曜钧化作牛皮糖,寸步不离跟着柳闻莺。


    从庄子到京城,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一身常服穿得慵懒,马尾高束,手里还握着半包刚买的蜜渍梅子,边走边往自己和她嘴里塞一颗。


    “三爷,你没有自己要做的事吗?”柳闻莺无奈,实在是裴曜钧气场太强,容易吓走客人。


    裴曜钧点头,“当然有。”


    “那三爷可以趁着休沐去做自己的事呀。”


    “我的事就是跟着莺莺,莺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柳闻莺哭笑不得,只得由他。


    今日,她照常来到绸缎铺子,裴曜钧自然也跟着。


    两人刚下马车,就听到店里传来的争吵。


    …………


    第536章 裴曜钧番外3


    “我不管!这料子就是有问题!你们柳记不是号称京城第一吗?就卖这种次货给客人?”


    裴曜钧眉头一皱,迈步就要进去。


    柳闻莺拉住他袖子,摇摇头,“交给我。”


    铺子里,一个穿着半旧衣裙的妇人正拿着匹水红色妆花缎,唾沫横飞,骂骂咧咧。


    那缎子被裁剪过,边缘参差不齐,上头还有几处污渍。


    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急得满头汗,连连作揖。


    “夫人,这料子您都裁过用过,怎么还能退呢?退就算了,怎么还要我们赔偿?”


    “用了才发现有问题!”


    妇人声音更高。


    “你们以次充好,还不让说了?”


    柳闻莺扫了一眼那匹缎子,心里已有数。


    她走上前温言道:“这位夫人,我是铺子东家,有什么问题你同我说。”


    妇人闻声转头,看清对方的刹那,两人都有些惊讶。


    那妇人二十多岁,但面容憔悴,眼角皱纹深,常年生计磋磨尽数刻在脸上,看着比实际年岁苍老许多。


    即便如此,柳闻莺还是一眼认出她。


    赵奶娘,当年在裕国公府里与她一同照看烨儿。


    也是在她的照顾下,烨儿被拍花子拐走。


    将烨儿找到后,赵奶娘便被逐出公府。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竟然有再次遇见的一日。


    赵氏显然也认出了她,眼睛瞪大,闪过惊愕。


    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怨毒。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缎子啪地掉在地上。


    “柳……柳闻莺?”


    “赵姐姐,多年不见了。”


    看在对方年纪到底比自己年长,柳闻莺体面地唤了一声。


    裴曜钧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没说话,但眼神已冷下来。


    赵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瞧着柳闻莺身上那件棠梨色暗纹罗裙,腰间的刺绣也是上好的苏绣。


    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粗糙开裂的手。


    一股酸涩的怨气直冲头顶。


    赵氏开口,声音尖刻,“柳娘子真是好本事啊,当年在公府,咱们都是一样的奶娘,现在我倒要叫你一声东家了?”


    她指着那匹缎子,“你看看你这料子,五两银子一匹!我攒了半年才舍得买,给我那小姑子做嫁衣。”


    “结果呢?刚上身就勾丝,柳东家你评评理,是不是你们铺子以次充好?”


    柳闻莺没接话,只是将缎子展开,对光细看。


    确实是她铺子里的货,水红色妆花缎,花样还是她亲手画的。


    但勾丝之处,明显是被什么尖锐物件刮过,痕迹新鲜,绝非织造时的瑕疵。


    “这料子是你小姑子成亲那日用过了吧?”


    “用过了就不能退?正是因为用过了才知晓有问题。”


    “若是铺子的货有问题,自然该退。”


    柳闻莺用手指出,“但你看勾丝的地方,边缘毛糙,像是被金簪或是什么硬物刮的,若是织造时的瑕疵,丝线该是齐整断裂才是。”


    伙计也小声补充,“东家最是严格,即便是自家庄子产出的布匹,运过来的时候也难免会有剐蹭,我们都是检查过才会摆出来售卖。”


    赵氏急了,“你什么意思?分明是你们店大欺客,还想倒打一耙吗?”


    柳闻莺沉声,“当年在公府,你是因玩忽职守才被赶出去。”


    赵氏脸红,“那又如何?与我买到残次料子有什么关系?”


    柳闻莺不疾不徐,“我想说我们虽有些共事的情分,但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


    “料子你已经用过,污损也不是店里的责任,柳记的规矩,用过的货品不退。”


    “你——!”


    赵氏就要扯起脖子喊,被柳闻莺打断。


    “这匹布料算我送你的,如若日子实在艰难,也别再做讹人的事儿。”


    赵氏被戳破,呆呆看着她,眼圈变得通红。


    她用手背抹泪,眼底闪过怨毒,破罐子破摔:“我不要了!用不着你可怜!”


    说罢就推开店里伙计和围观的人群,跑了出去。


    伙计怯生生地问:“东家,那料子怎么办?”


    柳闻莺拿起柜台上的剪子,将绸缎剪碎,引得围观客人惊呼,好好的缎子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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