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致入微,有理有据,绝不算是空口无凭。
那贵女被柳闻莺说得下不来台。
她咬了咬唇,硬撑着道:“不过是些揣测罢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柳闻莺没接话,只淡淡笑了笑。
她本就不是来与人争辩的,既然对方不信,那便不信罢。
风过荷塘,柳闻莺重新将目光投向池面,看那些锦鲤在莲叶间嬉戏。
与柳闻莺坐得最近的贵女却细细打量起她来。
衣服上有西域特有的银砂线暗纹,一年也就进贡那么几匹。
再看她发间的头面,也是上好的青琅玕制作而成。
这样的穿戴,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敢问娘子贵姓?”她开口,语气客气。
柳闻莺转过头:“姓柳。”
“柳?”贵女蹙眉思索。
“京城里……似乎没什么世家姓柳,不知令尊在何处高就?”
柳闻莺正要开口,先前被驳面子的贵女却抢先嗤笑一声。
“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家世平平。”
她上下打量柳闻莺,眼带讥讽。
“穿成这样,怕是故意想引陛下注意吧?可惜啊,陛下什么美人没见过,岂会看上你这等……”
恰在此时,一队侍卫开道,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行来。
圣驾到了,池边所有官员家眷纷纷起身,整理衣冠,垂首恭迎。
萧以衡今日一身常服,明黄圆领锦袍,刺绣暗金龙纹,头戴玉冠,腰系金带。
他瞥见亭子里的人,弯起眼眸,抬步走来。
那名茜红衣裙的贵女忙挺直腰背,露出自认为最美的笑容。
却见萧以衡径直朝着角落行去,她心底闪过阴翳,故作不小心,将旁边的琉璃盏碰倒。
盏中嫣红的饮子不偏不倚,泼在柳闻莺裙摆上。
月白裙摆染上一大片刺目的红,四周响起抽气声。
御前失仪可是大忌,自己丢脸就算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家族。
柳闻莺取出绢帕,蹲下身去擦。
可那饮子颜色深,料子又娇贵,越擦晕染得越大,衣裙上像盛开朵狰狞的红花。
突然,她的手腕被人握住。
柳闻莺抬头,对上萧以衡的笑眸,虽说是笑着的,但眼底冷意很分明。
“陛下。”
她轻声唤道,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萧以衡不言,看向旁边那个茜红衣裙的贵女。
贵女被他看得浑身一颤,飞快道:“臣女陈绾绾,参见陛下,臣女不是故意的,刚刚起身迎驾的时候不慎手滑……”
她说着,偷眼去看柳闻莺,娇柔可怜道:“柳娘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你这身衣裙……我、我赔给你吧。”
“起身迎驾,连个杯子都端不稳,陈家的家教真是让朕开眼。”
贵女脸色煞白。
她父亲陈侍郎此时也赶了过来。
“陛下恕罪!小女无知,臣回去定严加管教!”
“好,那就如陈侍郎所言带她回家,好好教教规矩,今日的宴不必参加了。”
陈侍郎浑身一抖,连连叩首:“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那贵女已经哭了出来,懊悔不已,被两个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退下。
短短数语直接断绝她攀附圣恩的所有念想,也彻底断了她日后入宫参选的可能,虽然本就没有可能。
柳闻莺垂眼只细心擦拭污渍,对方蓄意挑衅,自作自受,她又何须心软姑息。
光擦拭是擦不掉的,萧以衡扣住她手腕,“闻莺,跟朕来。”
不待周遭众人回神,他已然牵着柳闻莺走向湖畔的华美画舫。
二人登舫入舱,帘幕垂落,隔绝其余所有视线。
直到那尊贵身影彻底隐入其中,一众百官和世家女眷才回过神。
刚刚紧邻柳闻莺的那名贵女,喃喃道:“闻莺……柳闻莺?莫不是那位哺宁娘子?”
旁边有人低声接话:“就是她,养济院的柳庄主,陛下亲笔题写慈济天下匾额的那位。”
“我祖母前些日子还去养济院捐过银钱,说柳娘子为人极好,陛下推行的仁政听说也有她的出言献策……”
“天呐!”另一人掩口惊呼,“刚刚我们竟那般与她说话……”
贵女们面面相觑,后怕之余又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没说出更过分的话,否则今日被赶出宫的,怕就不止那位陈贵女了。
第525章 萧以衡番外4
画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柳闻莺换下染污的衣裙,那饮子含糖,黏腻腻地沾在衣料上,确实难受。
萧以衡新备的这套衣裙尺寸正好,料子也更轻薄,穿在身上清凉舒爽。
她正系着衣带,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萧以衡的下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卿卿穿什么都好看。”
“陛下备的,自然合身。”
柳闻莺任他抱着,系好最后一个结。
画舫轻轻摇晃,船已离了岸,正往湖心去。
“陛下不下去吗?百官还在等着。”
“露个面就好。”
萧以衡语气懒洋洋的。
“朕若一直坐在那儿,他们反倒拘束。”
柳闻莺想起那些贵女期待的眼神,忍不住道:
“可未必人人都觉得陛下露面就好,那些姑娘都盼着陛下赐簪子呢。”
萧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案。
红木托盘里整齐摆着十几支金玉簪子,有赤金点翠的,有嵌宝石的,每支都精致得无可挑剔,确实是能让人飞上枝头的物事。
“你是问这个?”他挑眉。
柳闻莺点头:“钟意谁就赏簪子,便可一步登天,刚刚我可都看了,那么多女子聚集在一起当真是百花争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陛下好福气。”
她说得一本正经,萧以衡却听出些别的意味。
他松开她,转到她面前,俯身凑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朕怎么闻着……有点酸味?”
柳闻莺一怔,下意识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没有啊,我已经换好衣裳了,泼洒的饮子也是甜的,哪儿有酸味?”
萧以衡忍俊不禁,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啊,朕的卿卿醋了?”
“我才没有。”柳闻莺偏过头,耳根有些红,晒的。
“好好好,没有。”
萧以衡从善如流,眼里笑意更深。
“你若喜欢那些簪子,就都拿回去,反正朕留着也无用。”
“我不要,金玉簪子太重,压脖子。”
萧以衡却来了兴致,当真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轻轻插进她发间。
柳闻莺想躲,却被他按住肩膀:“别动。”
然后便是一支,两支,三支……
他像找到了有趣的游戏,将托盘里的簪子一支支往她头上插。
最后簪了七八支,实在没地方了,才停下手。
被当做首饰架子的柳闻莺瞥到旁边的铜镜,忍俊不禁。
镜中人云鬓堆叠,金玉满头满发,有些夸张但衬着她清丽容貌,竟也不显俗气,有种别样的华美。
“像只开屏的孔雀,出去都能闪到人的眼。”柳闻莺左看右看,笑得不行。
萧以衡从身后拥住她,看着镜中两人相叠的身影,同样笑道:“朕的孔雀,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画舫已行至湖心,岸上的欢笑声变得模糊,这一方画舫内像与世隔绝,唯有他们两人。
萧以衡摘下一支玉簪,把玩着簪头的梅花雕饰。
“那些贵女,朕一个都没看,卿卿得相信朕。”
柳闻莺透过镜子看他。
“她们即使是卿卿说的百花争艳,但朕眼里只有一朵。”
他将玉簪重新插回她发间,动作温柔。
“朕早就摘了,藏在心尖上,谁也抢不走。”
柳闻莺心口一暖,嘴上却道:“陛下如今说起情话来,倒是越发熟练了。”
“只对你说。”萧以衡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岸上的贵女们或许还在翘首以盼,等着陛下赐簪。
但无人知道,她们心心念念的帝王,此刻正像个寻常男子般,在湖心画舫里,为他心爱的女子簪花理妆。
谁能想到呢?在朝堂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柳闻莺伸手,拔下一支最重的金簪,转身插进萧以衡的发冠里。
“陛下也戴一支,才公平。”
萧以衡一愣,大笑起来。
画舫轻轻摇,荷香绕眉梢。
……
徽音殿。
盛夏宫廷,梧桐覆荫。
长公主特意遣人传口谕,召柳闻莺入宫小坐。
长公主的一双儿女满两岁,正是懵懂顽皮、最难照料的年岁。
二人闲话数句,便自然而然聊到育儿琐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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