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派人明晃晃地亮明身份来采买,分明是给这新开的铺子撑腰立威。


    同时柳闻莺也明白,郑重福身。


    “谢殿下抬爱,民妇定亲自挑选,明日便送至府上请殿下过目。”


    宫嬷颔首,这才离去。


    她一走,铺子外观望的百姓也涌上来,连长公主都青睐的料子,还能差么?


    忙到午后,铺子里好几款畅销的料子都已告罄。


    柳闻莺吩咐菱儿去后头库房清点,忽见一位老爷踱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须发梳理得整齐。


    铺子里各种锦缎罗列,质地细腻,花色雅致。


    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匹软烟罗前。


    李老爷:“这匹,还有那边的蟹壳青云纹缎,可还有?”


    柳闻莺上前歉然道:“实在对不住,这两款今日都已售罄了。”


    见他神色似有遗憾,又道:“若老爷不急,可留下府上地址,待新货到了,我差人送去府上瞧瞧?”


    “也好,无现货便不等现货,往后你们铺子的绸缎,我尽数预定,按月配送上门即可。”


    柳闻莺心头一喜,每月固定采买,这可是笔长久的大单子。


    “多谢老爷厚爱,不知老爷偏爱何种花色、材质,每月需要多少数量,可有特殊规制要求?”


    李老爷报上喜好与所需规格,末了,他淡然补充道:“往后无论市价几何,我都愿翻倍给付。”


    一倍价钱,远超寻常商户利润,实在优厚得惊人。


    柳闻莺眼底掠过真切惊讶,天下从无无故的厚利,这般高价订货未免太过优待。


    似是看穿她的疑虑,李老爷道出唯一要求。


    “我价钱可翻倍,唯有一点规矩,每月上门送缎对账之人,必须是柳掌柜亲自前来,旁人代为跑腿,我不信也不收。”


    原来是为此。


    柳闻莺了然,颔首应允:“老爷放心,我记下了。往后每月新缎出炉,我亲自送往府上,若有任何不合心意之处,亦可当场沟通调整。”


    对方要求精细,若中间经手之人不懂行,的确容易出错。


    敲定长久订单,一桩稳赚的生意落定,柳闻莺心头踏实不少。


    只当是遇上性情谨慎,看重经手人的贵客,并未多想其余隐情。


    转眼数日过去,新一批精工织造的绸缎完工。


    柳闻莺备好物什,带着菱儿按地址寻至李府。


    冬日天寒,李府院门紧闭,朱门肃穆,高墙规整,看着是底蕴不俗的世家宅邸。


    两人向门房告知来意,被门房引进府内。


    走进去才觉出不同,整座府邸过于清净,偌大宅院,唯有两名守门的门房与三四名洒扫仆,冷清得不像寻常富贵人家。


    菱儿左右张望,小声疑惑:“庄主,这李府也太安静了些,半点人气热闹都无。”


    “嘘。”柳闻莺让她噤声。


    许是主人家喜静、不喜喧闹,性情寡淡,故而府中清净少客。


    她们只是拿钱办事,旁的不能深究。


    柳闻莺和菱儿被引到花厅,将新制绸缎都放下后就要告辞,门房还打算请她们喝口热茶再走。


    两人一番推拒,才得以脱身。


    离开花厅后,柳闻莺脚步微顿,回头一望又什么都没有。


    刚刚有种莫名被注视的感觉,应是她近日太累的错觉吧。


    不再深究,柳闻莺带着菱儿赶回铺中忙活。


    …………


    第505章 玄衣现


    深冬岁暮,京城烟火鼎盛。


    新岁将近,整条长街挂满红灯彩绸,沿街摊贩林立,糖画、糖葫芦等年货铺子错落排布,凛冽寒风都被满城热闹冲淡了几分寒意。


    柳闻莺日日往返绸缎庄,忙着年末的生意。


    今儿,她刚清点完备货,与菱儿打算登车返程。


    人来到铺子外,却不见她们的马车。


    菱儿踮脚张望,朝着柳闻莺道:“许是车夫耽搁了,奴婢去催催。”


    柳闻莺点头,便站在店外等候。


    街心人潮汹涌,车马交错,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自东而来。


    “快让开!快让开!”


    车夫高声提醒,但失控的马车速度实在太快,柳闻莺想躲也来不及。


    “庄主!”远处的菱儿乍然见到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猝然之间,一道挺拔身影从斜刺破空而来。


    那人速度极快,一手扣住她手腕将她往身后带,另一臂横挡,竟生生抵住了疯马冲撞的势头!


    骨骼与硬木车辕相撞发出闷响,混着马匹嘶鸣。


    柳闻莺被那人护在身后,只见得他宽阔肩背和后颈线条。


    马车被这一挡偏了方向,擦着糖画摊子冲过去,撞翻对面卖瓷器的摊子,哗啦啦碎响。


    倒在地的疯马终于被几个壮汉合力制住,街心一片狼藉,惊魂未定的人群渐渐围拢。


    柳闻莺心有余悸,挡在她身前的人转过身,居然是裴定玄。


    偏偏是他。


    满城人海,危难紧急之际,是他奔赴而来,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裴定玄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启张还未吐出字句便朝前栽倒。


    柳闻莺面对面接住他,触到一片温热湿润。


    他手臂被断裂的车辕刺穿,深青色的外袍上暗红迅速泅开。


    柳闻莺心头骤紧,“菱儿!快去最近的医馆叫大夫!”


    又朝周围喊:“劳烦哪位帮忙,抬他过去!”


    几个热心汉子七手八脚将人抬起,柳闻莺掏出绢帕,紧紧压住他手臂的伤口,一路跟着跑到街尾的医馆。


    医馆内药气浓重,老大夫剪开裴定玄上衣,伤口在左手小臂,深可见骨,木刺深入其中。


    大夫清洗、上药、包扎,动作麻利。


    柳闻莺立在屏风外,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一颗心高悬难安。


    半个时辰后,大夫擦着手出来。


    “血止住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又撞了脏腑,手臂也有骨裂,得昏睡一阵,姑娘是伤者家眷?快去抓药吧。”


    柳闻莺接过药方,付了诊金,又额外塞了块碎银请医馆学徒帮忙煎药、照看。


    做完这些,她站在病榻前,裴定玄双眼紧闭,唇色失血,心头那点后怕慢慢翻涌上来。


    若不是他那截断裂的车辕,本该扎进她胸口……


    心绪安稳之后,理智渐渐回笼,柳闻莺心生疑窦。


    今日人潮杂乱,危机瞬息,他偏偏能在最凶险的时刻出现,舍身相救?何来这般凑巧?


    细细回想不久前的惊魂一幕,他出现的方向,是绸缎庄正对面的那座茶楼。


    心念既定,柳闻莺嘱咐医者和菱儿好生照看裴定玄,独自转身走出医馆,抬步去往对面茶楼。


    登上茶楼二层,临街的雅座视野极佳。


    坐在此处视线毫无遮挡,恰好能将柳记绸缎庄的门口、柜台,甚至后院进出的小门,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正欲落座,跑堂的小二忙上前阻拦。


    “娘子恕罪,这位置被人长久被包下来,不接待外客,还请娘子移步别处。”


    柳闻莺唇角抿了抿,追问道:“包下此处的人是不是身量挺高,八尺有余,常着深色锦衣,不苟言笑?”


    小二连连点头,惊愕道:“娘子怎会知晓?那位爷包了快三个月,每日都来,一壶茶能喝到打烊。”


    柳闻莺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散开,氤氲眉眼。


    “我早该知道的。”


    何须多问?在暗处里见她,除却裴定玄再无他人。


    若非他日日守在此处,默默凝望,又怎会那般及时地舍身相救?


    理清所有原委,柳闻莺折返医馆。


    可待她赶回,病榻已然空空如也,被褥平整,没了人影。


    柳闻莺忙唤来医者询问。


    “那位病人醒了,我让他再躺会儿,他非说无碍,药也没拿,留了块银子就走了。”


    他刻意避开她,不愿与她相见。


    柳闻莺立在空荡病床前,五味杂陈。


    他越是这般默默付出、悄然退场,她心底便越是在意,越是无法轻易释怀。


    心绪沉沉,柳闻莺与菱儿返回庄子。


    暮色初垂,柳闻莺回了屋子。


    不多时,裴泽钰便寻来。


    “菱儿说你今日在京城险些出事,可有哪里受伤?”


    柳闻莺轻轻摇头,强颜欢笑:“二爷,我无碍。”


    裴泽钰心思细腻,一眼便看穿她的心绪不宁。


    “到底怎么了?你神色不对。”


    “今日是……大爷他替我挡下危险,受了伤,我又欠他一次。”


    最后一句,已带哽咽。


    救命之恩,重如山海,她无以为报。


    偏偏这份恩情的主人,是裴定玄,是那个曾经偏执对她的人。


    她惧过他的禁锢,恼过他的强势,却也一次次承他恩情,受他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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