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没有外人,你又何必生疏叫我陛下?”


    薛璧突然插话,“我看有人啊,怕是更喜欢闻莺叫他刘四。”


    刘四,可是担着闻莺的赘夫名头。


    寻常人万万不敢在帝王面前放肆,可当着柳闻莺的面,薛璧也变得毫无顾忌。


    他也是拿捏萧以衡,不敢因一句话拿自己如何,否则就在闻莺心里添了小肚鸡肠的印象。


    屋里气氛陡然微妙,萧以衡的确不愿在柳闻莺面前失掉气度,但不代表他能忍气吞声。


    “朕大人有大量,不与乡野村夫一般见识。”


    薛璧要的就是他这般贬低回应,故作委屈,望向柳闻莺。


    柳闻莺瞧着这暗流涌动的场面,额角怎么又隐隐作痛。


    一个两个,话里话外都藏着机锋,寻常闲谈都能绕得千回百转。


    “咳咳……我有些乏了。”


    众人闻言,纷纷担忧。


    裴泽钰当即温声道:“是我们喧闹了,你先好好休息,旁的都不要想。”


    也是,哪有病人刚醒来就缠着说话的,休息最重要。


    其余几人也点头应下,不再过多搅扰,朝外走去。


    裴曜钧走在最后,脚步缓缓,频频回头。


    早知道先前就该多揍裴定玄几拳,他早就对裴定玄不爽了,先前是大哥头衔压着,也不能无故揍人。


    可事到如今,莺莺又为他说话,他便失了良机,无从发作。


    若是执意动手,反而显得他莽撞暴戾,不识大体。


    内室,柳闻莺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间。


    窗外秋夜深长。


    翌日,风软云轻。


    自柳闻莺回来,几人始终放心不下,轮番叮嘱,萧以衡还差了宫中御医给她检查身子。


    几番周密查验下来,结果都是安然无恙。


    皮肉没有伤痕,脏腑安宁,经脉通畅。


    照心茶残留的影响彻底消散,没有留下半分神智损伤。


    柳闻莺非但无碍,褪去药力桎梏后,头脑愈发清明通透。


    那场虚实交织的幻梦,让她看清了心底最深的渴求,心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澄澈安稳。


    有时候,柳闻莺会坐在窗前,看见院中桃花便想到桃花里的半月时光。


    裴定玄囚她自由,强行将她困在身侧,这是真的。


    除却不得外出之外,他待她极尽温柔体贴,事事妥帖纵容,万般细致呵护,也是真的。


    爱怨纠缠,利弊参半,一时竟让人无从评判对错。


    理清思绪之前,柳闻莺不知如何去见他。


    光阴流转,南城门外往来旅人络绎不绝,一辆朴素轻便的马车候在城门边。


    紫竹带着年幼的烨儿坐上马车,温静舒也要上去。


    “温姐姐!”


    柳闻莺小跑赶来,气息紊乱。


    温静舒收回步子,替她理了理缠绕在一起的珠钗流苏。


    “跑这么急做什么?我信里不是说过,不必相送吗?”


    今早,柳闻莺收到温静舒送来的书信,得知她和离,将要离开京城的消息。


    柳闻莺当即马不停蹄赶过来,还好,她赶上了。


    “温姐姐当真决意要离京吗?不再多留些时日?”


    太突然了,她一时没办法接受。


    温静舒今日未梳妇人髻,只将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浑身上下也无多余饰物。


    眉眼间的沉静气度,比从前在裕国公府时更从容了。


    “旁人流言蜚语我不曾放在心上,但闲话日积月累,容易污了烨儿耳目。”


    烨儿年岁渐长,她不得不为他考虑。


    “再说了,云州山清水秀,风物绝佳,是个极好的地方,京城繁华但未必处处都好。”


    “那温家也应允温姐姐这般做?”柳闻莺依旧心存顾虑。


    温家底蕴深厚,最重名声规矩,女儿和离于世俗而言,终究是落人口实之事。


    温静舒浅浅一笑,“我父母起初是不愿的,但温家不止有他们,还有族老和各房亲戚,我若回去,日日对着那些目光也不自在。”


    “倒不如离京远些,也算自立门户。”


    温父温母虽然无奈,但也将丰厚银钱给予她傍身。


    除了银票,还有写给云州故交的书信,将多年积攒的人情人脉交付,字里行间,尽是托付照拂之意。


    柳闻莺眉间顾虑仍未消散,仍然为她忧心。


    温静舒将她的迟疑收入眼底,拍了拍她的手臂,温柔宽慰。


    “傻丫头,云州是我土生土长的家乡,故土安稳,我心中有数,你不必为我多虑。”


    话音微顿,她望着眼前心性纯粹善良的女子,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艳羡。


    “说起来,我也挺羡慕你的。”


    柳闻莺愕然抬眸,满眼诧异:“羡慕我?我有什么值得姐姐羡慕的。”


    温静舒轻笑,“委实说,在庄子里的那些日子是我过得最自在的。”


    她自幼生于高门温家,自小便被严苛规矩层层束缚,日日修习主母仪态、持家之道,言行都要合乎世家规范。


    活着只为家族颜面,门第荣光,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后来嫁入裴家,更是步步谨慎,打理偌大内宅,维系世家体面,半生操劳。


    唯独从大牢里出来,居于庄子的那段时日,褪去所有身份枷锁。


    她不用周旋人情,不用恪守规矩,挣脱世俗捆绑,算是真切为自己活了一场。


    柳闻莺赧然,“我哪有温姐姐说的那么好……”


    温静舒打断她,“你就是有,只是你帮了那么多人,也要记得多疼惜自己。”


    柳闻莺心头微震,怔然望着她。


    温静舒望着她澄澈双眼,临别前还是问了那句话。


    “你如今还怨裴定玄吗?”


    …………


    第504章 绸缎庄


    秋风拂过城门,卷起一地残叶。


    柳闻莺听罢,长睫低垂,不答反问:“那温姐姐呢?你不怨他吗?”


    温静舒摇头,“我不怨他,离开裴家后,抽身出来看,我反倒有些可怜他。”


    柳闻莺抬眸。


    “我与他自幼都被礼教捆绑,从小被教导要光耀门楣,要担起责任,本性如何,喜好如何,都不重要。”


    “就像个皮球,压得久了,总会反弹的。”


    “在裴府,我守着主母本分,他尽着夫君职责,不过是各安其位。”


    如今,温静舒彻底脱身,再看从前种种,可怜他偏执疯魔,其实也是在可怜曾经身不由己的自己。


    话尽于此,她对柳闻莺道:“我已然尽数看开,闻莺,人这一生无论做何抉择,随心便好,永远不要委屈自己。”


    “你的所有决定,我尽数支持。”


    柳闻莺鼻酸,“温姐姐……”


    日头渐高,时辰不早,前路迢迢不宜久留。


    “我该走了。”


    温静舒入了马车后,车夫扬鞭轻喝,载着他们离开京城。


    行出数丈,温静舒掀开侧边车帘,回首望向原地伫立的青影,挥手作别,眼底藏着不舍。


    京城偌大,烟火万千,牵绊无数。


    可于她而言,能让她牵挂不舍的,只有她一人。


    远处天际,云絮舒卷,柳闻莺立在原地目送。


    温姐姐,再见。


    入冬了。


    与温静舒话别后,柳闻莺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


    养济院、织云庄、颐年庄,三处轮转着跑,只是肩上担子更重,心里也更踏实。


    新岁将至时,西市最热闹的街口挂起了一块蒙着红绸的匾额。


    腊月十八,吉时,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柳闻莺站在新漆的门槛前,深吸一口气,利落扯下红绸。


    “柳记绸缎庄”五个鎏金大字便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锣鼓喧天里,她转身朝围观的百姓福身一礼,唇角笑意清浅明亮。


    终于,赶在岁末之前,她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开起了一间铺面。


    过去,织云庄需要依托别家商行代销,处处受制于人,看人脸色行事。


    如今自建铺面,自产自销,又有颐年庄攒下的客人根基,不必再仰人鼻息。


    开业吉日,早先便得了消息的老主顾们,纷纷遣了仆从来贺。


    颐年庄那些时常光顾的老大人老夫人,最是念旧情,不仅送来贺仪,还让家中女眷亲自来挑料子。


    一时间,衣香鬓影,笑语不绝。


    铺内宾客盈门,生意火爆,开门红便胜却京城诸多老牌绸缎商铺。


    最让柳闻莺意外的是长公主府也来了人。


    一位穿着体面的宫人带着两名小宫女,径直走到柜台前,她们穿着宫装,丝毫不低调,引得路人客人都侧目。


    宫人:“殿下听闻柳姑娘开了绸缎庄,特命老奴来选几匹料子做冬衣,殿下说了,要最时新的花样,料子务必柔软亲肤。”


    铺子里霎时静了静,谁不知长公主深居简出,生活起居用品都是皇家内造,寻常商铺的东西根本入不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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