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柳闻莺心里哀叹。


    这比刚才更要命,欲盖弥彰的遮掩,半遮半露的朦胧,反而更勾人心魄。


    她强迫自己专注在擦发上。


    干巾一遍遍擦拭着湿发,水珠被吸干,黑发渐渐变得柔顺。


    突然,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裴定玄握住她,深眸里涌起滚烫情绪,像暗夜里灼灼燃烧的火。


    “莺娘,时辰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床榻很宽,铺着柔软的锦褥。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唯有胳膊贴着胳膊,再无其他接触。


    柳闻莺平躺着,身子绷得像块钢板。


    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微微颤动。


    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身侧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虽然没有接触,但体温仍然透过薄薄的距离传来。


    呼吸声也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身上那股婆律香混着皂角的清苦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突然,身侧的人动了。


    裴定玄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横过来,搭在她肩头。


    那手臂不算很沉,将她半圈在怀里。


    柳闻莺屏住呼吸。


    她侧过头,在昏昧的夜色里看他。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银纱铺在他脸上。


    鼻梁挺直如削,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夜色模糊了轮廓,却让他的俊美更加突出。


    不会太张扬夺目,偏向于沉肃内敛,如同静水藏澜,陈木流光。


    柳闻莺用眼神细细描摹他的容颜。


    从眉骨到鼻梁,从唇线到下颌。


    越看,越觉得心惊。


    他有着让人越品越容易深陷的长相。


    初看只觉得端正,细看才发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


    尤其是那双丹凤眼。


    此刻闭着,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却还在。


    她想起白日里他看她的眼神,深邃如潭,沉静如海,可偶尔翻涌起的情绪,却又滚烫不已。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那双眼睛忽地睁开。


    柳闻莺来不及闭眼,被抓了个正着。


    裴定玄看着她,唇角勾笑,温柔的同时也很意味深长。


    “睡不着?”他低声问。


    柳闻莺慌忙转回头,盯着帐顶。


    “许是之前睡得太多,我的确没有困意。”


    说完,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那边飘。


    裴定玄低低笑了:“想问什么?”


    柳闻莺一怔。


    他总是这样敏锐,像能看透人心,总能猜到她心里所想。


    她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侧过身面对他。


    夜色里,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织。


    “要不……你说说我们是怎么相识的?”


    委实说,她还挺好奇的。


    这个男人对原主的感情,深得让她心惊。


    那种分外的珍视与呵护,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


    裴定玄默然。


    编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话来圆。


    “莺娘,我不善言辞。”


    “哦……”


    柳闻莺眨眨眼,有些失望,却也没追问。


    她重新躺平,盯着帐顶发呆。


    裴定玄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但我可以说说我眼中的你,你想听吗?”


    …………


    第488章 她在他怀里


    柳闻莺一口答应,“好啊。”


    反正她现在没有原主的记忆,多了解些也不容易露馅。


    虽然她猜到自己的性格估计跟原主差不多。


    不然作为朝夕相处的夫君,他早该察觉不对劲了。


    裴定玄陷入回忆。


    初见她时,是在汀兰院,她正抱着烨儿哺育。


    他无意撞见,本该回避的,但不知怎的脚下生了根。


    后来,裴家去寺庙祈福,恰逢大雪封山,漫天风雪。


    她挽起衣袖,拿起铲子,加入到铲雪开路的队伍里。


    那股拼劲儿仍记忆犹新,丝毫不输其余男子。


    也是那时起,他便对她格外关注。


    突发雪崩,碎石滚落,他想也未想便冲过去将她护在怀中。


    雪埋下来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自己对她,早已不止是欣赏。


    再后来,秋猎时,她浑身是血,面色惊恐,像迷途无措的鸟,慌不择路撞进他的胸怀。


    不忍再去想,那一刻的她脆弱得令人心疼。


    让他忍不住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一世周全。


    回忆完点点滴滴,裴定玄紧锁她的眼眸。


    “在我眼里,你温柔细致,坚韧有才,鲜活耀眼,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能在困境里挺身,能在危难里照顾他人,还能在脆弱后重新站起来。


    柳闻莺怔住,她没想到他对原主的评价会那么高。


    先不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就说裴定玄这般皮囊家境都优异的人,估计也只会将同样优秀的人入眼。


    平庸之辈,他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


    “还有呢还有呢?”


    裴定玄瞧着她凑近的脸,扬唇道:“还有……”


    他继续回忆,继续说着。


    低沉的嗓音带来安心,困意逐渐袭来。


    柳闻莺的眼皮开始发沉,一点点合上。


    裴定玄说到一半,忽觉怀里的人没了动静。


    他低头看去,只见柳闻莺已经闭眼。


    她睡着了,趴在他胸膛上,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猫。


    裴定玄将她抱紧,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


    然后低头,在她眉心亲吻。


    不忍搅扰她,力度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


    “在我眼里,再多的话语都概括不出你的好。”


    长夜浸深,夜阑人静。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精心布置的戏,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至少此刻,她在他怀里。


    ……


    九月的天,高远明净。


    满庭菊花开得肆意烂漫,叠瓣凝香,遍地鎏金。


    金桂也开得正盛,一树树鹅黄碎花攒成簇,藏在墨绿的叶间,甜香四溢。


    柳闻莺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那堵高高的青砖墙。


    墙外是什么?


    自她醒来,裴定玄便将她安置在此处,说是养病。


    院子精致,衣食无缺,他几乎每日都来,喂饭散步、擦发同寝,细致得无可挑剔。


    可这院子太静了,除了珠儿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厨娘,她几乎见不到旁人。


    对了,那厨娘也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挥舞着手语,但柳闻莺看不懂。


    “夫人,您在看什么?”


    珠儿捧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过来,见她仰着头,也跟着望了望。


    “珠儿你说墙外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是山谷呀,这处儿是夫人您静养的别院,环境幽静,最是清净。”


    又是这样,柳闻莺抿了抿唇。


    每次问起外头的事,珠儿总是这般含糊其辞。


    裴定玄更是如此,只说她身子未愈,需静养,不宜外出。


    可她分明觉得自己好得很,能吃能睡,除了记不起从前的事,没有原主的记忆,并无半分不适。


    “出不去,我闷得很。”


    柳闻莺说完,就提起裙摆,踩上了桂花树旁的石凳。


    珠儿惊呼:“夫人!”


    柳闻莺却不理,伸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枝干。


    这棵桂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桠横生,正好斜斜地伸向墙头。


    她干脆将绣鞋蹬掉,赤足增加摩擦力,踩上树干凸起的节疤。


    “夫人不可!太危险了!”


    珠儿急得快要哭出来,想上前拉她,又不敢碰,在树下急得团团转。


    “我就看看,你急什么。”


    柳闻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裙裾被树枝勾住,她索性将外衫的广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动作有些生疏,却还算稳当。


    这具身体似乎对攀爬并不陌生,应当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


    柳闻莺整个人都埋在桂花树里,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熏醉。


    她终于爬到一处能站稳的枝桠,扶着树干站起身。


    墙头就在眼前了,只差一点,再往上一点,就能看见外头。


    “莺娘。”


    底下传来一道声音,不高,沉沉的。


    柳闻莺低头看去。


    裴定玄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树下仰头望她。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像深潭,黑漆漆的。


    “上面危险,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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