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笼被点亮,暖黄的光晕开,将两人身影笼在温柔的光中。


    柳闻莺看着温静舒,终于卸下所有枷锁。


    那年,她刚进公府做奶娘时,她端庄得像个精致的瓷人。


    如今外面包裹的瓷破碎,里头露出的,是有血有肉的人。


    “好,温姐姐。”柳闻莺笑起来,眉眼弯弯。


    温静舒也笑着,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明日我便去城中商行接洽,对了,前几日瞧见库房里几匹上好的料子,我理一理,兴许能推销出去来。”


    柳闻莺拊掌:“那敢情好,庄子里正想扩充生意,若有温姐姐帮忙,便不愁了。”


    两人就着暮色说起山庄的琐事,闲话家常。


    夜风渐凉,荷香愈浓。


    温静舒忽然轻声说:“闻莺,谢谢你。”


    “我去看看落落,那孩子又跑哪儿野了。”


    柳闻莺说完就往外走。


    温静舒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唇角扬起。


    月牙升起来了,挂在天边,温柔清冷。


    ……


    两人说干就干,次日便乘马车来到京城。


    京城的商行坐落在东市,左右皆是绸缎铺、珠宝铺、茶楼酒肆等等。


    织云庄的绸缎质地虽好,却因公府败落失了靠山,那些从前巴结的商贾们一个个换了嘴脸,压价压得理直气壮。


    柳闻莺今日来,便是要会一会这其中最刁钻的一位,商行中的孙老板,同时也经营瑞福祥绸缎铺。


    马车在门口停下,日光正烈。


    温静舒下了车,伸手扶住柳闻莺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接下来。


    两人身后跟着紫竹,手捧织云庄新产的布匹。


    孙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两撇细细的八字胡。


    “柳东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拱手作揖。


    孙老板是笑着的,但笑意浮在脸上。


    “孙老板客气。”柳闻莺在圈椅坐下,温静舒在她身侧落座。


    紫竹将那匹绸缎铺在一旁的案上,黛紫的颜色好似暮色里晕开的烟霞,贵气悠然,一丝尘埃。


    “织云庄的货孙老板是看过的,这一批云锦,无论织工、纹样还是匹头,都比去年的高出一截。”


    “庄子上新换了蚕种,织出来的料子也比从前更密更软。”


    柳闻莺说着优势。


    孙老板两指捻胡子,踱到云锦前,翻来覆去地细看。


    “料子是好料子,就是如今的行情,柳东家也是知道。”


    柳闻莺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孙老板见她没有主动让价的意思,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


    “去年的价钱,不瞒东家,我这边已经做不到了。三成怎么样?我可是比别家高半成。”


    典型的商场上探底的招数,先把价压到最低,再慢慢往上加,让人觉得每一分让利都是施舍。


    柳闻莺不言,温静舒却道:“孙老板,咱们绸缎的质量你也是看在眼里的,瑞福祥的客人多是京中官宦人家女眷,她们挑料子,看的是质地花样。”


    “这位娘子说得对,那就四成,真不能再多了。”


    “那便不叨扰孙老板,锦绣阁的周掌柜前日还遣人来问,说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嘛虽然不高,但很有诚心。”


    柳闻莺示意紫竹收好料子,对身侧道:“温姐姐,咱们走。”


    “等等!”孙老板急了。


    锦绣阁可是瑞福祥的死对头,若让好料子落到对方手里……


    “东家莫急,价钱好商量,五成,五成你看如何?”


    “就要九成,让利两成,真不能再少了。”


    “那也太多了……”


    柳闻莺又与孙老板好一番拉扯,最后将价格定在去年的八成,各让一步。


    对方能压价,她一开始也能提价,八成就是最开始的打算。


    等签下单子字据,孙老板才回过味来,拱手道:“柳东家好手段。”


    “孙老板言重,做买卖的讲究互利共赢,织云庄的绸缎定会让瑞福祥生意兴隆。”


    马车驶出东市,柳闻莺与温静舒相视一笑,都为刚刚互相打配合而欣慰。


    紫竹就坐在对面,将签好的字据折好存放。


    “柳东家真厉害,夫人也厉害。”


    柳闻莺谦虚,“哪有,还都是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帮着温姐姐巡查铺子,与那些掌柜学的。”


    温静舒也弯唇一笑。


    车外的街市幌子招展,人声鼎沸。


    柳闻莺掀帘看去,突然她嘶了声,捂住肚子。


    “怎么了?”温静舒忙问。


    “许是坐久了,孩子踢得厉害……”


    柳闻莺刚说完,便有一阵温热液体从双腿间涌出,她破水了。


    …………


    第454章 闻莺临盆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庄子大门。


    温静舒掀开车帘,对内喊道:“快来人!闻莺要生了!”


    陆野正在马厩,听后冲上前。


    车内,柳闻莺脸色煞白,裙摆已被羊水浸透。


    陆野当即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


    柳闻莺是双身子,不算轻巧,但他挺拔健硕,抱起来毫不费力。


    “紫竹你快去找村里的稳婆。”温静舒有经验,不忘吩咐紫竹,才提着裙摆追上去。


    陆野抱着人疾步穿过回廊。


    不远处从书房出来三人,分别是萧以衡、裴定玄和裴泽钰。


    他们本商议萧辰凛和朝堂的近日动向,听见动静齐齐转头,俱是一怔。


    “闻莺她要生了。”


    裴泽钰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柳闻莺汗湿的脸上,瞳孔骤缩。


    “怎么会是今日?”


    萧以衡也讶然,作为名义上的赘夫,早就算好的分娩日子,他自然也知晓。


    怔愣间,陆野已经抱着人转过廊角。


    裴泽钰最先抬脚跟上去,裴定玄和萧以衡紧随其后。


    厢房内,陆野将柳闻莺轻轻放下。


    她已被宫缩折磨得意识模糊,额角冷汗涔涔。


    王嬷嬷也赶过来,指挥丫鬟赶紧收拾。


    “平躺好,快去备热水剪刀和白布。”


    羊水破了有些时候,柳闻莺不敢乱动,怕有更多羊水流出来。


    她刚被放下,门帘又被掀开。


    裴曜钧就住在旁边的屋子,离柳闻莺挨得最近。


    那屋子本来是不给住人的,但裴曜钧偏要。


    王嬷嬷拦过几次,后来见柳闻莺默许也懒得拦了。


    裴曜钧来到床沿,看着柳闻莺忍痛模样,心疼焦灼,却什么也做不了。


    王嬷嬷推他,“三爷出去等吧,产房污秽,男子不宜……”


    “我就在这儿。”裴曜钧不走,脚下生了根。


    正僵持着,萧以衡裴泽钰和裴定玄三人也来了。


    薛璧是最后来的。


    他白日在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听见消息时墨汁泼了一纸,连笔都来不及搁便冲了过来。


    进得屋来,见一屋子人,榻上柳闻莺疼得呻吟,他心头一紧脱口唤道:“闻莺!”


    王嬷嬷急了,开始轰人,“你们都出去!挤在这儿像什么话!稳婆来了都没处下脚!”


    温静舒忙劝:“大家先出去等吧,产房狭小,人多反而添乱。”


    正好,田嬷嬷用最快的速度将稳婆带来了。


    众人不得不陆陆续续退出,只留王嬷嬷,田嬷嬷和稳婆在屋里。


    门扉关上,将一室纷乱隔在外头。


    从晌午到日暮,天色从白亮亮变成橘红,最后沉入墨蓝。


    柳闻莺进去多久,众人便在门外等了多久,连下人们端来饭食都不愿吃,吃不下。


    突然,一声嘹亮啼哭划破寂静。


    门扉被推开,稳婆抱着孩子走出来,面上带笑:“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众人齐齐围上去。


    落落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挤到最前头,跳着脚喊:“我有哥哥啦!”


    小丫扯她袖子:“是弟弟。”


    “我说是哥哥就是哥哥!”


    “你说了又不算……”


    两个孩子还要争辩,被跟着稳婆出来的王嬷嬷一手一个拎走,嘴上不忘念叨小祖宗要听话啊。


    “你们谁是孩子的爹?快来抱抱孩子。”


    裴泽钰上前一步:“是我……”


    “我和闻莺是拜过堂的,自然是我。”


    萧以衡打断他,伸手要去接孩子。


    “夫妻对拜未成,三礼未曾周全,可不算。”裴泽钰挡开他的手。


    裴曜钧也上前,炫耀手腕的物什,“莺莺送了我定情信物,我才是。”


    薛璧和陆野对视一眼,也要开口。


    裴定玄未吭声,但脚步的趋势也是朝前的。


    稳婆被吵得头都大了,眼见好几双手伸过来,她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赶紧抱着孩子往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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