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初同意了他们,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诸多事了。


    不等裴夫人再说什么,裴曜钧便握住柳闻莺的手。


    “我们走。”


    车厢内,裴夫人看着两人离去背影,靠在裴容悦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满心后悔绝望。


    柳闻莺被裴曜钧拉着往庄子里走。


    庄内夏目葱茏,浓荫蔽日。


    蝉声在暗处嘶鸣,声声叠着,叫得人心头发慌。


    柳闻莺被他拉着,沉默前行,走到一处浓荫下再也忍不住。


    “三爷,你和我说说话好吗?”


    裴曜钧背对她,肩胛骨在暗红衣料下绷紧,“好。”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愿意为她敞开心扉。


    “三爷,你到底为何要与裴家断绝关系?”


    裴曜钧避开她的视线,就要重复早已备好的说辞。


    “恩情已了,我……”


    “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全然的十成十的相信。


    他身上到底背负什么,重到非要斩断二十多年的亲情不可?


    不久前的回忆在脑海闪过,渐渐串连起来。


    从裴家众人刚从牢里被释放,他便避而不见,还让她去接。


    接回庄子后,他也不肯在庄门口露面,不愿与裴家人相见。


    直到今日,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他毅然提出断绝关系。


    “……三爷,你是不是回京的时候就打算这么做了?”


    裴曜钧身子一震,沉沉点头。


    “为何?你明明那么在意裴家,为何要这样做?”


    裴曜钧不愿言说,日光将他侧脸轮廓勾勒锋利,下颌线绷紧。


    忽然,柳闻莺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


    拥抱来得突兀,裴曜钧浑身僵硬如石。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是我从前告诉三爷的。”


    “现在我想再告诉三爷一句话,身边有人相伴便不是孤立无援,凡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扛。”


    “裴曜钧,有什么苦与难,我想替你分担。”


    裴曜钧的呼吸乱了。


    俘虏营暗无天日的炼狱里,她像抹月光,照亮他的漫漫长夜。


    可纵使月光倾落人间,也怕乌云横亘,也怕琉璃易碎、月色难圆。


    裴曜钧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仿佛拥着易碎的月光。


    “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


    柳闻莺仰起脸,清凌凌的眼格外灿亮。


    “谋反的事我都要做了,还有什么比它更危险?”


    裴曜钧怔住,随即低笑。


    他释然了,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北狄的中军大帐里,我与耶律元嘉做了交易,以此交换他放我归京。”


    他被北狄俘虏后并没有逃出来,而是被当作棋子般放回名为大魏京城的棋盘。


    …………


    第451章 活着回去


    北狄俘虏营。


    赵大、钱五等幸存下来的大魏士兵,被北狄人推搡进来,关在幽暗营房。


    “王虎、王虎他没了……”


    一名士兵瘫坐在地,面露绝望。


    先前在校场,王虎不堪受辱,奋力反抗,最终被北狄兵穿胸而死。


    而裴参军,为了护着他们与雪豹拼搏,浑身鲜血淋漓。


    昏迷之后,便被北狄兵强行带走,生死未卜。


    几人皆是沉默,心头压着千斤巨石。


    他们明白能在绝境中苟活至今,全靠裴参军舍命相护。


    若不是他硬撑着赢了与耶律元嘉的赌约,他们早已成为北狄兵的刀下亡魂。


    可身处敌营,寄人篱下,日日受辱,这般活着比死更煎熬。


    突然,那名士兵站起身眼神决绝。


    “与其在这里受辱,不如一死了之。”


    说罢,他就要往外冲,一心求死。


    “不可以!”赵大扑上前,死死抱住他。


    “你糊涂!我们的命,是裴三哥用命换回来的!他拼尽全力护我们周全,就是想让我们活着,你现在死了,对得起他吗?”


    那士兵浑身一震,身躯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最终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我知道……可我不甘心啊!裴三哥被他们带走了,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就算活着,又能做什么?”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的痛处。


    众人纷纷垂头,气氛悲凉到极点。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几名北狄兵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搬进来。


    竟是裴曜钧。


    他浑身被白布仔细包扎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裴三哥!”


    赵大、钱五等人瞬间涌了上去,围在担架旁。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裴曜钧安置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日夜轮流照料。


    裴曜钧本就体魄强悍,再加上经过治疗包扎。


    不过三日,他便苏醒过来。


    裴曜钧醒来后,很快被带到中军大帐。


    他看向上首的人,不肯下跪,只字未言。


    耶律元嘉也不计较,“裴三爷倒是个硬骨头,雪豹撕咬都没能磨掉你的傲气。”


    “你找我想要做什么?”裴曜钧懒怠与他虚与委蛇。


    “你不想活着回大魏?”耶律元嘉不答反问。


    裴曜钧自然是想的,但他知晓对方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耶律元嘉续道:“你就不想知道你们大魏的陛下是怎么薨的?”


    “秋猎大典之后,萧辰凛找上本太子,说要以北境城池换我北狄相助,助他登基为帝。”


    裴曜钧神色骤变。


    “稳赚不赔的买卖,本太子岂能不做?你们大魏人就喜欢玩些弯弯绕绕,本太子自然要奉陪到底。”


    “本太子可以放你回去,甚至俘虏营里的那几个残兵,都可以活着走出去。”


    裴曜钧道:“条件?”


    “聪明。”


    耶律元嘉拊掌,“条件不难,第一,我要你回去后每隔一月,将大魏的朝堂动向、边关布防,通过本太子的人传回来。”


    “第二,日后若大魏与北狄继续开战,你无论身居何职,手握多少兵权,都不得对抗北狄。”


    两个条件字字诛心,每一条都在将他推向背叛家国的深渊。


    做北狄的细作,背负骂名,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裴曜钧不愿答应。


    耶律元嘉看穿他的挣扎,威胁道:“你若不答应,本太子可以留你一命,让你在北狄苟活,但你部下的残兵……呵,北狄还缺祭旗的祭品。”


    裴曜钧抚上腕间的青绿手绳,已经褪色磨出毛边,但还是牢牢系在腕上。


    他想起她的眼睛,清澈透亮。


    他心里答应过她要回去的,活着回去。


    “我答应你。”


    ……


    “之后,我便带领着被俘的士兵们,趁着北狄与大魏开战的混乱之际,逃回焚风军,焚风军皆以为我们是拼死突围。


    唯有我知晓,那是耶律元嘉有意放过,他要我活着回京,履行交易,做他明面上的棋子。”


    裴曜钧眼底掠过沉郁。


    “重回焚风军后,北境局势比我离去时更甚,铁马关已破,北境五城尽数沦陷。


    耶律元嘉野心极大,狼子野心,绝非只图五城,他迟早会举兵南下,绝不会放过大魏。”


    “申屠将军察觉军中异动,猜到有奸细暗中通敌,可他又怎么可能猜得到那内奸是龙椅上的人。”


    裴曜钧回队后,申屠顾念他家中遭难,便特意派遣他回京,呈报军情。


    柳闻莺听后默然消化,片刻才道:“那三爷要断绝关系,是因为怕日后牵扯到裴家吗?”


    裴曜钧颔首,“是,耶律元嘉的交易凶险万分,我身背骂名,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更可能被萧辰凛视作眼中钉。”


    裴家刚从牢狱脱身,早已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与他们断绝关系,便是要将所有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


    从前的三爷莽撞,一点就着,谁的话都不听。


    唯独在她面前会收敛几分脾气。


    如今他成长了,却是用北境的风雪,沙场里的战火换来的。


    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底色也从未改变。


    炽热执着,滚烫纯粹,不顾一切。


    譬如刚回京时,知晓她被困皇宫,不惜冒着性命之忧,也要见她一见。


    柳闻莺正欲再说什么,便见王嬷嬷走来,福身歉意道:


    “庄主,前厅有客人,说是找您,让您过去一趟。”


    柳闻莺看向裴曜钧,发生那样的事,她实在不愿他独自一人。


    “放心去吧,我就在庄子里等你。”


    “那好,你先回房间歇息,不准偷偷离开,我去去就回。”


    “好。”


    柳闻莺走出几步,回头看,裴曜钧还冲着她笑。


    前厅内, 凉意清润。


    一对中年夫妇端坐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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