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都出去!我要更衣洗漱了,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两个男人被她推得踉跄,都不敢用力反抗,生怕伤着她腹中胎儿。


    门砰地关上,落了闩。


    两人站在廊下面面相觑,模样都挺狼狈。


    恰在此时,月洞门处又转出来两个人。


    陆野走在前面,萧以衡缓步跟在身后。


    见裴定玄与薛璧杵在柳闻莺房门外,俱是一怔。


    陆野讶然,“二位这是……守夜?”


    萧以衡难得与他附和,补了一句。


    “确实,瞧二位的精神头,怕是守了一整夜都没合眼,呵。”


    裴定玄和薛璧被噎得说不出话,场面有些窘迫。


    屋内,柳闻莺将擦脸的帕子盖在面上,叹了口气。


    以后的日子怕是没法清净了。


    裴家旧祠堂。


    裕国公府虽遭抄没,但大魏律法规定祭祀产业能不被没收,这方祠堂方得以保全。


    祠堂内,供桌上积累厚厚灰尘,牌位一排排立着,黑底金字。


    裕国公在桌前手抖着点了三炷香,而后跪下去,膝盖在青砖地面砸出闷响。


    “不肖子孙裴鸿泰,携全家老小叩谢列祖列宗保佑,裴家遭此大难,若非祖宗积德,怕是……”


    喉咙哽住,裕国公伏身,额头触地。


    待裕国公上完香,便依次是裴老夫人、裴夫人、大爷、二爷、三爷和四娘子、大夫人和烨儿。


    轮到裴曜钧上香,他将三炷香插入炉中,神色虔诚,久久未起。


    往日里的桀骜张扬、玩世不恭,尽数褪去,只剩眼底的凝重与决然。


    起身后,他久久凝视牌位,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裕国公浑浊的眼里泛起欣慰,以及难以言喻的悲苦沉痛。


    钧儿长大了,不再是当初的顽劣不羁。


    偏偏这份成长,是以裴家落寞,满门颠沛流离换来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一众人依次上完香,祭拜完毕,就要离开。


    “钧儿,怎么不走?”裴夫人见他伫立在那儿发呆。


    裴曜钧以行动作答。


    “噗通”一声,膝盖跪地。


    “裴家列祖列宗在上,我本非裴家血脉,这些年来裴家养育之恩,我铭记在心。”


    “此番以军功换得裴家从大牢中释放,该还的恩情,我自觉已经还清。”


    “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我请求与裴家断绝关系,从今往后,荣光罪责,各不……相干!”


    裕国公身体晃了一下,嗓音变调道:“你说什么?!”


    裴曜钧沉声:“我要与裴家断绝关系。”


    裴夫人怔愣后,眼泪先行模糊双眸,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钧儿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素来最疼,待他胜过亲生。


    听得他要断绝情分,只觉心口阵阵抽痛,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裴定玄扶住裕国公,不解痛心道:“曜钧,你疯了不成?”


    裴家刚得以团聚,正是需要齐心协力的时候,他怎能说出断绝关系的话!


    四娘子裴容悦也扶住裴夫人,“三哥,你可是有什么苦衷?我们一家不是好好的吗,为何、为何要那样做啊?”


    裴老夫人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被裴泽钰搀住。


    柳闻莺站在祠堂外,往前一步,却被薛璧握住手摇头。


    到底是裴家家事,他们不便插言。


    “裴曜钧,你到底是何意思!什么叫该还的恩情都还了?什么叫荣光罪责各不相干?”


    裕国公又气又悲,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质问。


    裴曜钧不辩解,对着父母长辈的方向磕头。


    “砰、砰、砰——”


    三个响头,他磕完后抵在地面不起身。


    “我心意已决,只求成全。”


    “好、好、好啊!”


    裕国公连道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字咬得重。


    他甩开裴定玄的手,“我裴家养你二十年,教你诗书武艺,待你如亲生骨肉,就换来你这番话。”


    裕国公仰头大笑,“罢了罢了,你要断便断,我就当裴家从未有过你。”


    裴夫人一听,哭得更是站不住。


    裴容悦搀着母亲,泪眼模糊望向他。


    裴曜钧长睫低垂,哑声道:“谢裴大人成全……”


    裕国公心中悲怒交加,咬牙狠心,甩袖离去。


    裴夫人她们亦被带回马车,免得哭坏身子。


    祠堂门像个画框,将裴曜钧跪地的身影框进去,孤寂苍凉。


    他长跪不起。


    柳闻莺就要上前,被身侧薛璧按住。


    “你身子不方便,莫要动,我替你去。”


    薛璧走到裴曜钧面前,弯腰便要去扶他。


    怎料裴曜钧避开他的手,缓缓站起。


    薛璧收回手,丝毫未在意。


    “时辰不早,诸位还是先回庄子,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第450章 独自扛


    一路返程,气氛凝重沉然。


    马车分为两辆,男女分坐。


    当先的那辆马车里坐着裴夫人,裴夫人的哭啼从未停歇,断断续续。


    裴容悦挨着母亲坐,柔声安慰。


    但裴夫人心中悲痛难以平复,哭声依旧不止。


    “母亲,仔细身子,三哥他许是有苦衷的。”


    裴夫人抬起红肿的眼,“苦衷?他有苦衷为何不说?非要这样决绝伤人心……”


    待到马车抵达庄子门口,车帘被掀开,柳闻莺就要下车,忽听背后传来裴夫人哭得嘶哑的嗓音。


    “柳闻莺,你等等,我有话要对你说。”


    柳闻莺回眸道:“好。”


    车厢逼仄,大夫人先将裴老夫人带下去。


    裴容悦本来也要跟着下去,听见母亲叫住柳闻莺,便又坐了回去。


    裴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看向柳闻莺。


    她像是终于为被压抑太久的悲愤找到了出口。


    “你告诉我,钧儿他要与裴家断绝关系,是不是为了你?”


    柳闻莺心头一震,眸间茫然失序,禁不住蹙眉反问。


    “为了我?裴夫人你这话是何意思?”


    她从未想过,三爷的决绝会与自己有关。


    见她似懂非懂的模样,裴夫人心中的悲痛更甚,语气也添了几分尖锐。


    “若非为了你,钧儿当初怎会执意离京?”


    “若不是为了你,他离京归来,又怎会做出与家里断绝关系的荒唐事?”


    她抽噎着,泪珠汹涌滚落,心口堵得发闷,哽咽到难以出声。


    “可你呢?你对他无心,如今更是怀了旁人的孩子,钧儿那般为你,你却半分回应都没有,我真的……真的为钧儿感到不值!”


    裴夫人越说越激动,话语里带着几分刺儿。


    裴曜钧虽是义子,可她与裕国公早已将他视如己出,捧在手心长大。


    而今他为了一个对自己无心的女子,不惜与家里决裂的痛让她难以承受。


    起初,柳闻莺被裴夫人的悲愤指责冲击得片刻失语。


    可不久,她便冷静下来,面色从容。


    “裴夫人,当初是你觉得我出身卑微,够不上三爷,配不上裴家。


    也是你让我断绝与三爷的关系,我也一直按照你的意思做,事实证明没有用。”


    当初,她听了裴夫人的话,该躲的躲了,该做的也做了。


    “三爷早已及冠,在战场上带过兵、杀过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有自己的思想和担当,他做出的决定,皆是他自己的选择。


    为何你还要将他看做没长大的孩子,将他的选择,全都归咎于我身上?”


    字字落地铿锵,句句有理有据。


    裴夫人本就悲痛交加,闻言更是如遭重击,悲声大作,浑身止不住颤抖。


    裴容悦紧紧抱住她,不断安慰。


    话是对方先挑起的,但柳闻莺心底也有几分不忍,不愿再继续刺激她。


    “裴夫人你好好歇息。”


    柳闻莺就要掀帘下车,帘栊却在此时被掀开。


    燥热的风灌进来,如火暗红也钻进车厢。


    裴曜钧来接柳闻莺,自然也无意中听到车内的那番话。


    听到裴夫人为难柳闻莺,他就要出声,没想到柳闻莺已经先他一步反驳回去。


    的确,他不是谁的提线木偶,他有自己的意识,能主导自己的人生。


    断绝与裴家的关系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并非一时起意。


    “钧儿,你来了,你别看你爹他同意了,实际上你说几句好话,他不会不答应你回来的……”


    裴夫人见到裴曜钧,忙擦掉眼泪,惊喜说道。


    “裴夫人。”


    疏离的称呼让她定在原地。


    裴曜钧垂眸,不看她,仍继续道:“我的事,我自己能负责,你不该怪罪旁人。”


    悔恨顿时席卷裴夫人心头。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那般固执,反对钧儿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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