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国公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在案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半盏,浸湿他手背,他毫不在意。
浑浊眼睛凝视门口那人,嘴唇哆嗦,半晌挤出破碎的音节。
“二、二殿下?”
传闻中被流匪杀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二殿下,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就站在他面前。
他踉跄起身就要跪。
但膝盖弯到一半,被萧以衡稳稳托住。
“裕国公不必多礼,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些虚礼能免则免罢。”
裕国公怔怔望着他,老泪突然滚落。
他想起多年前宫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子,想起先帝曾在秋猎时夸赞他骑术卓绝超群。
他是坚定的太子党,他们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如今再见,竟是在郊野山庄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飘萍。
“殿下……”老人哽咽难言,有太多的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萧以衡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转身对众人颔首致意。
这回人都齐整了,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碗筷摆好,菜也上齐了,热气腾腾,将满室笼罩在暖融融的烟火气。
温静舒的心思却不在饭桌上,她始终牵挂怀里的烨儿,频频低首。
柳闻莺看在眼里,安抚道:“大夫人放心,烨儿性子乖巧,我让王嬷嬷照看着,庄外还有养济院的孩子们,他们会带着烨儿一起吃饭玩耍,可好?”
从地牢里出来,大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柳闻莺想让她能好好吃饭。
落落不知什么时候扒在门框上,小脸探进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红薯,腮帮子鼓鼓。
她三两口咽下嘴里的东西,蹬蹬蹬跑过来,仰脸看着温静舒怀里的烨儿,眼睛亮晶晶。
“弟弟,跟我去吃饭!王嬷嬷今天炖蛋羹,可好吃了,还有肉丸子,我分你几个!”
烨儿变得不太会说话,可小孩子之间有一种大人听不懂的,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
他松开一直握着母亲衣摆的手,朝落落伸过去。
温静舒在烨儿额头上亲了亲,将他放下来。
“没想到落落都那么大了。”
记忆里襁褓中的瘦弱女婴,现在能跑能跳,说话也流畅。
“落落,还不快喊大夫人。”柳闻莺柔声提醒。
落落乖巧福身:“大夫人。”
温静舒摇头,“没什么大夫人了,日后也不必这么叫我。”
“该喊的。”
柳闻莺坚持,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
“从前得大夫人庇护时,落落还不会说话,现在会说了,总该补上这一声。”
落落似懂非懂,只甜甜地笑。
她上前牵住烨儿的小手,烨儿睁着圆眼睛好奇地看她。
“弟弟乖,姐姐带你去吃饭,吃完饭还有糖糕,咱们去抓虫儿玩,可好玩了……”
一顿饭毕,杯盘狼藉,下人撤去碗碟。
紫竹提着灯笼引路,将裴家人带到后院去歇息。
柳闻莺站在院中,夏夜晚风吹拂花木,枝叶轻摇,沙沙作响。
月色皎洁,筛过树影洒在地面,映出斑驳一片。
“闻莺,你找我?”
嗓音低沉,熟悉的克制。
柳闻莺转身,便见裴定玄缓步靠近。
“大爷。”
柳闻莺弯起嘴角,朝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动作不快不慢,像从前在裕国公府时的规矩。
裴定玄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公府不在,你不必再多礼,况且……本就是我该感激你。”
“若没有大爷那日给的暗户,我也没有能力将织云庄和颐年庄支撑起来。”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白玉牌,递到裴定玄面前。
“现在它该还给大爷了。”
暗户里的钱她用过,但还给他时一分未少。
裴定玄却将她的手连玉牌一同推回。
“我当时给了你,便没想过再要回来。”
柳闻莺怔住,“可是……”
“没有可是,给了你,便是你的。”
他打断她,无比坚定。
柳闻莺满心疑惑,她原以为,当初大爷给她暗户,是为裴家留的后手,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如今看来,他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赠予,没有任何算计和私心。
为什么?
夜色渐浓,月光皎皎,晚风轻柔。
两人静静伫立,隔着半尺距离,两两相望。
裴定玄深眸里藏着千言万语,眼底映着月色与她的身影。
眉宇间的隐忍渐渐褪去,剩下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情深意重。
历经那么多波折,公府倾颓,荣华散尽,物非人非。
唯有他曾以为只是府中寻常奶娘的女子,像暗夜萤火,一次次照亮绝境。
心底那份情意愈发浓厚,几欲喷薄倾泻。
再也忍不住,裴定玄忽然伸手,将她抱紧。
柳闻莺浑身一僵,下巴堪堪搁在他肩头。
低磁嗓音在耳畔响起,“闻莺,我——”
“大哥。”
一道声音忽插进来,冰刃般划破夜色。
…………
第446章 险内讧
两人回眸循声望去,柳闻莺从裴定玄怀里挣出来,见到来人笑意盈盈。
裴定玄不得不将喉咙里的话都咽回去,静静打量裴泽钰。
裴泽钰不由分说牵住柳闻莺的手,十指交扣,轻柔又紧实。
“大家都在房里等着了,事儿还没说完?”
柳闻莺本就是将暗户凭证还给大爷的,可惜他不收,事情也算短暂了结,接踵而来的还有旁的,更重要的事。
“已经好了,我们过去吧。”柳闻莺对他们二人道。
“嗯。”裴定玄眼眸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掠过,刚涌上心头的情意顿时被冰水浇灭。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先前的相拥与悸动没有发生过。
三人一同前往议事的房间,屋内烛火高燃,琼琼明亮。
柳闻莺被裴泽钰扶坐到圈椅中,薛璧在她身后加了软垫。
其余四人或坐或站,裴定玄立在窗边,裴曜钧斜倚博古架。
萧以衡端坐左侧,陆野抱臂靠在门边。
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下来,空气凝重,显然他们都知晓,即将商议的事情非同小可。
裴曜钧扫了一眼,“父亲未至?”
裴定玄道:“父亲经历大起大落,心气难聚。”
众人沉默,裕国公曾是朝中肱骨,如今却连议事的气力都没了。
柳闻莺环视屋内这些男子,他们有的曾身居高位,有的隐姓埋名,但都与她有过千丝万缕的纠葛。
而此刻,他们都望着她,等她开口。
“在座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柳闻莺直言,“萧辰凛下旨,宣我进宫照顾的人是何贵妃,也是林知瑶。”
“她如今有了孩子,是萧辰凛膝下唯一的皇子。”
屋内气氛骤然凝滞,五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裴泽钰,毕竟他可是与林知瑶有过婚约的。
就连萧以衡眼疾好了六七分,能看清人后,也望过来。
裴泽钰不骄不躁,话语干脆,“大魏律法规定,和离之后的双方婚丧嫁娶,互不干涉。”
言外之意,林知瑶如何,与他有何干系?
对萧辰凛最熟悉的便是萧以衡,他咳了咳,将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当下最关键的不是这个。”
“在下不才,最熟悉萧辰凛的性子,他后院女子众多,膝下有过孩子,但都是女儿。”
“没想到,他竟将林知瑶藏得这般深,想必是等孩子生下后,才接进宫,改名换姓另造身份。”
费了那么多心思,可见萧辰凛对这个孩子的看重。
“哼,若你当初后院也多纳几个女人,多生几个子嗣,或许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就轮不到萧辰凛。”
裴曜钧始终对萧以衡是莺莺名义上的赘夫一事耿耿于怀,难得抓到机会,便忍不住呛他几句。
萧以衡丝毫不恼,“联姻是种手段,但凭的还是自己。”
先帝当初被外戚架空,费尽数年心血才争回实权。
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萧以衡怎会轻易重蹈覆辙?
况且裴曜钧能故意刺他,他也可以借力打力。
“更何况,若我后院女子众多,心思繁杂,怕是也入不了闻莺的眼,更不会被她选为赘夫。”
似有若无的炫耀。
在场众人,其中最受触动最觉刺耳的,莫过于裴定玄。
“你、你是闻莺的赘夫?”
他是第一次知晓此事,观其他人神色,有平静有了然,但都没有他这样的。
他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知晓的。
柳闻莺双唇启开,就要说话。
裴泽钰接话道:“是他,大哥怕是想不到吧?你与萧辰凛费心斡旋,为他奔走之际,他可是正忙着与闻莺拜堂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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