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颌线绷紧,眉心夹着她从未见过的惶然挣扎。


    柳闻莺温声道:“二爷,无论你作何抉择,我都支持。”


    裴泽钰闭了闭眼,太子动手了,此番回去怕是凶多吉少。


    可若不回,父亲年迈,大哥独木难支,更不能让她与孩子受自己牵连。


    “闻莺,裴家骤生变故,我需回去稳住局面,免得全盘倾覆。”


    柳闻莺点头,眼底没有哭闹与纠缠,语气温柔满是理解。


    “我知晓,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二爷你去吧,正事要紧,也莫要因我耽误大局。”


    她懂他的责任,纵然有再多不舍,也不愿成为他的牵绊。


    这般懂事,反倒让裴泽钰心头一酸。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披风裹住她身子。


    “我不知这一去要耽搁多久,你好好待在庄子,照顾好自己。”


    掌心覆上她的小腹,力道极轻,万分珍重。


    “别轻易相信外人,万事等我消息。”


    不敢说九死一生的可能,只能将千言万语化作寥寥叮嘱,把所有风险一肩扛下。


    柳闻莺在他怀中点头,替他拂去肩头落雪。


    裴泽钰将手臂收了收,却只是虚虚拢着,像一座山留住一团云,柔软郑重。


    “二爷不在的日子里,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庄里的事情有王嬷嬷他们帮着,你不必挂心。”


    “你也要万事小心,若真有什么难处,我虽力薄,也会竭尽办法。”


    裴泽钰听得心头涩然,欣慰的是她坚韧明理,心疼的也正如此。


    他多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免她风雨。


    拥抱良久,他终于松开手,转身瞬间袖口被轻轻牵住。


    柳闻莺的手指握着他袖缘,力道很轻,一挣便能脱开。


    她不是阻拦,是舍不得他。


    她对他的感情从来都是如此,深却不依附,浓却不纠缠。


    就像一株藤蔓,可以自己开花,不需要攀附任何高枝。


    可当愿意被她缠绕的树真的站在那里时,她也会伸出触须轻轻地,不卑不亢地缠上去。


    裴泽钰回身,低头在她唇角印下轻如雪片的吻。


    “等我。”


    裴泽钰离开时,恰遇陆野抱着柴禾从院外进来。


    四目相对,他沉声道:“我不在的时日,劳你多费心护着她。”


    陆野将柴禾搁下,拍拍手上木屑,“我会护好她,用不着你交代。”


    一个托付,一个死守。


    裴泽钰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嘶鸣着踏雪而去。


    纵是死局,他也要回去撕出一条活路来。


    马蹄声碎,身影没入茫茫雪雾。


    …………


    第422章 要好了


    裴泽钰离开后,信鸽每日一来,从不间断。


    有时是简短的信,道个平安,安好勿念。


    有时会遣信使捎些物件,譬如一匣子宫里御制的明目丸。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风波诡谲的京城里,辗转弄来这许多珍贵丸药,够萧以衡用很长一段时间。


    萧以衡摸索着匣子,也低声道:“替我谢他。”


    柳闻莺点头,会的。


    他眼疾未愈,柳闻莺不敢贸然请京城名医。


    幸好村医治过牛羊病,用起来的药量虽大,配合明目丸,也并非没有效果。


    众人心照不宣护着柳闻莺,王嬷嬷变着法子炖补汤,陆野白天也会去猎些野味,挑最嫩的部分留给她。


    柳闻莺觉得自己像被移进暖房的花,四面都是墙,风不吹雨不打。


    无聊时想看看账簿,被薛璧收走,不劳费神。


    想出门走走,陆野便不远不近跟着,时时刻刻关注。


    她只好吃了睡,睡了吃。


    那一日,柳闻莺换衣裳时发现袖口不知何时刮破一道口子,估计是晒在院子里,被落落玩耍时用树枝弄到的。


    她换了件外衫,破洞的叠在一边,预备明日光线好点再缝补。


    没想到她竟忘了,再想起来时,那衣裳还整齐叠在原处,只是破洞被缝补好了。


    咦,奇了怪了。


    柳闻莺思来想去,逮着正好走进屋的薛璧问:“我的衣裳是你缝的?”


    薛璧点头,“可是针脚粗陋,不入眼?”


    “没有没有。”柳闻莺摇头。


    那处破洞不仅被补上,还绣了朵杏花。


    “没想到你的手艺这般好。”


    “练的。”薛璧说得轻描淡写。


    柳闻莺想起他那身世,昔年太子太师府邸的公子,锦衣玉食,如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可不是练的吗?


    想来他不会将太多精力放在绣活上,但短短时间能做到这样好,定是个聪明通透,悟性极高的人。


    薛璧将端来的果子拿去清洗,洗干净后一颗颗擦干,盛在青瓷小碗里递过来。


    “问过村医,说这个时节吃枇杷最好,润肺生津。”


    果子触手温润,竟是用热水洗过。


    柳闻莺拈起一颗,甜汁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心底。


    他总这般细心,怕她受寒,临睡前都要给炭盆换上新炭。


    怕她午后容易饿,屉子里常备着软糕。


    他的好不似烈火烹油,更像春雨浸土,悄无声息地渗透。


    窗外又吹风了,薛璧起身关窗,回头见她捧着碗发怔。


    “可是凉了?我再去温一温。”


    “不用。”柳闻莺摇头,将枇杷放入口中,甜意氤氲。


    春日迟迟,雪消冰融,薛璧将水果送到便回了庄子做事。


    没多久,陆野提着工具箱进来,柳闻莺窝在窗边矮榻上啃枇杷,见他如此便托腮问道:“这是打算做什么?”


    “再过不久雨水多,门窗容易灌风,我打算加固封严实。”


    他是为自己着想,柳闻莺也没多言。


    陆野从箱中取出刨子、锤子、榫卯和木板。


    因要做力气活,他索性褪了上身衣物,只着一条束脚裤。


    春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赤膊的脊背。


    肩胛如翼舒展,背肌随着弯腰取物的动作绷出流畅的沟壑,是常年山林奔走练就的筋骨。


    他直起身子丈量窗框尺寸时,腰腹收紧,侧腹肌肉线条没入裤腰。


    柳闻莺看得有些出神,枇杷核含在唇间都忘了吐。


    陆野抡起锤子敲打榫头,咚咚咚的,力道均匀,节奏分明。


    手臂肌肉偾张,青筋沿小臂蜿蜒而上。


    他敲打得很用力,汗珠顺着深麦色的肌肤滑落,在春光里亮晶晶的。


    正此时,门帘一挑,薛璧端着药碗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柳闻莺望着陆野的神情,欣赏,怔忪。


    薛璧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出声道:“闻莺,该喝药了。”


    话音未落,一团灰影从陆野腿边窜出,直扑柳闻莺榻前。


    是那只叫山青的小狼崽,长大不少,正值长毛的尴尬期,但毛绒绒的尾巴下垂着摇得欢快。


    薛璧眉头细细颦蹙,“怎么把它带进屋了?”


    陆野头也不抬,继续敲着榫卯:“它爱跟着闻莺。”


    “正因如此,我怕它万一冲撞到人……”


    “我也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柳闻莺笑着打断,伸手揉了揉山青的脑袋。


    小狼崽立刻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讨好声,湿漉漉的鼻尖蹭她掌心。


    薛璧看着这一幕,眼底暗了暗。


    他素来不喜这狼崽,太像将它带回来的人。


    表面温驯黏人,骨子里却藏着未被驯化的野性。


    比如自己喂它吃肉时,换来的就是龇牙咧嘴的低呼警告。


    “对了,刚刚我过去送药时,刘四兄弟说眼睛发涩。”


    等柳闻莺喝完安胎药,薛璧说道。


    “不会是病情反复了吧?我去看看。”


    柳闻莺一听起身,临走又揉了把山青,养济院东边去了。


    屋内安静不少,只剩陆野敲打木料的声响。


    薛璧目送柳闻莺离开后,转身从工具箱取出另一把锤子。


    他冲陆野微微一笑,“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陆野瞥他一眼,指了指门框,让他去加固那里。


    多个人帮忙也好,早些完工,也不耽搁闻莺的休息。


    养济院东厢,萧以衡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桌上一只陶瓶里插着几枝早开的野桃花,阳光透进来,倒有几分闲淡静好。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药。


    近来有了明目丸,眼睛确实好了许多。


    从最初的微弱光感,到如今能朦朦胧胧看见些光影。


    他能分辨出窗外被阳光晒过的雪是一团暖融融的白。


    有人走近时,他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有轮廓,有颜色,却辨不清眉眼。


    可距离一远,十尺开外人畜不分,也是真的。


    萧以衡端碗喝药,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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