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不是不知道,裕国公这些年在朝堂上是如何小心翼翼站队。


    从先帝登基到太子册立,从东宫到龙椅,裕国公府始终是太子党最坚定的基石。


    父亲以为,只要站对了队,只要忠心耿耿,就能保裴家长盛不衰。


    可他看得比父亲更远,也更凉。


    “定玄,你怎能如此想?正值用人之际,陛下有了你的服软,便不会将我们裴家如何。”


    “父亲,当年因漕运一案,儿子与萧辰凛结下仇怨,他心胸狭窄铭记至今。”


    “可儿子所求从来都是大魏的律法公正,百姓能得清明世道。”


    “但他呢?他要的却是一言堂,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父亲,灵堂上王大人的血还让您看不明白吗?”


    裕国公踉跄后退,坐回圈椅上。


    他沉默不语,裴定玄还想再劝,却见裕国公颓然摆手,“你先回去。”


    裴定玄深深躬身一礼,离开书房时,周身的沉郁愈发浓烈。


    他怕他劝不动父亲,裴家的前路愈发迷茫。


    汀兰院。


    温静舒坐在窗下,手里捏着卷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桌上的灯已经续了两回油,火苗跳跃将她的影子投落窗牖。


    她放下书卷,起身推开窗户,寒风扑面带来几分清醒。


    院门外的青石板路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冷冷铺着。


    她正要关窗,路上有了来人的身影。


    裴定玄走进来,遣了下人去,只留她一个人在屋里。


    温静舒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从你嫁进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一样不是你操持的。”


    “公府的体面,裴家的门楣,我顾不上时,都是你在撑着。”


    温静舒越听越不对,这不像是在夸她,更像是在交代什。


    “大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定玄没有瞒她,“我已辞官。”


    短短四字,不必言多便道尽朝野动荡。


    温静舒睫毛颤了颤,没有追问为何,点点头含笑道:“辞了就辞了,大爷在刑部夙兴夜寐、劳心费神,暂时歇歇也好。”


    裴定玄别过脸,不敢看她温柔眼睛。


    他直言道:“公府风雨飘摇,不知明日如何,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不必陪着裴家落寞。”


    不知为何,温静舒突然想到那日,他将柳闻莺的雇契还给自己。


    他藏了那么久,藏到入宫前最后一刻才拿出来,他放过柳闻莺,如今也要放过她。


    可他什么都替别人想好,唯独没有替自己想。


    温静舒摇首,“我既然担了裴家长媳这个名头,就不会轻易离开。”


    裴定玄哑声,“是我愧对于你。”


    温静舒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大爷,不好了!”


    阿泰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公府围起来了!”


    ……


    翌日天明,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薄薄一层,像被水洗淡的金粉。


    裴泽钰被屋外的低语声叫醒,他撑起身,隐约看到门缝外的两道身影。


    柳闻莺嗓音轻绵,带着安抚意味。


    “你昨日折腾不少,再歇会儿吧,眼睛的病最忌劳累。”


    另一个声音裹着委屈,像被关在门外的猫,爪子挠着门板,不是真的要挠破什么,只是想让人知道他在外面,他不高兴。


    “可昨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原来萧以衡一早天不亮就过来,就是想做戏做全套,营造他们同住的假象,免得被人起疑。


    但他万万没想到,昨晚留宿屋内的另有其人。


    陆野怎么巡的夜!!?


    房门被推开,裴泽钰边整理衣裳边走出来,想到他看不见,便刻意发出衣料摩擦的声响。


    果不其然,萧以衡唇角抿紧了。


    柳闻莺想到昨晚的动静,生怕这两个人也起争执。


    谁知裴泽钰耀武扬威后,径直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以衡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裴二公子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柳闻莺愣在原地,心中茫然。


    他们两人何时这般有默契了?


    她的忧心好像多余了……


    三人进了屋子,裴泽钰率先道:“裕国公府会帮你上位,助你一臂之力。”


    萧以衡探究,“裴二公子怎么突然会有这般心思?”


    裕国公府早就被太子怀疑,兔狗烹鸟弓藏的事也不是没可能。


    他帮萧以衡,也是替公府寻条活路。


    那些盘算裴泽钰不说,只言:“有裕国公府的助力,于你而言,难道不是好事?”


    心中却道,早些把萧以衡推回那龙椅上,便早些滚蛋,别再缠着闻莺。


    一向斯文的人,也忍不住冒出粗鄙念头。


    …………


    第421章 雪中别


    萧以衡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可你一人代表不了裕国公府。”


    裴泽钰:“若还有我大哥呢?想必他早就被你拉拢。”


    萧以衡也不否认,“裴二公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裴泽钰懒怠与他虚与委蛇,“我与大哥会尽力劝说父亲,但你也得尽快好起来,时不待人,这大魏的龙椅可不容一个瞎子来坐。”


    “自然。”


    不多时,王嬷嬷端了早膳进来,酱肉包子,白粥小菜。


    她瞧见屋里阵仗,想到昨晚的情形,放下就溜了。


    落落昨晚玩得疯,这会儿和小丫还睡得香甜。


    圆桌旁围坐着五人,柳闻莺被按在主位,左右分别是裴泽钰与萧以衡,再往下是陆野与薛璧。


    早饭便在微妙的气氛中开始,柳闻莺刚拿起筷子,裴泽钰便夹了个包子放进她碗中。


    “趁热吃。”


    薛璧笑着递来舀好的煲粥,陆野则默默将小菜碟子推得近些。


    萧以衡……眼瞎目盲的萧以衡笑着,当个吉祥物,样子俊朗看着也好下饭。


    柳闻莺哭笑不得,阵仗活像长公主用膳。


    她受不得注视,只好埋头快吃,刨了几口粥,又将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


    “我、我吃好了,你们也别愣着,快吃……”


    四人这才动筷,可吃得跟打架似的。


    裴泽钰夹菜的动作优雅,每一筷子都不会落空。


    萧以衡就惨了,筷子探出去,不是碰了碟沿,就是夹了个空。


    薛璧不紧不慢,总能恰到好处截住萧以衡的筷子头。


    陆野闷头扒饭,但扒得都是碗里舀好的白粥。


    柳闻莺看得不忍,夹起一片酱肉就要给萧以衡。


    他是病号,多吃点,营养跟上才能快快痊愈。


    却见另一双筷子抢先,油亮的酱肉稳稳送到萧以衡唇边。


    萧以衡感受到柳闻莺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以为是她,便低头含住,轻声道:“多谢闻莺。”


    “不是我……”柳闻莺小声。


    薛璧举着空筷子,眉眼弯弯,“是薛某,刘四兄弟眼睛不便,理当照应。”


    萧以衡脸色霎时青白交加,那口酱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多谢”两个字。


    一顿早饭吃得热闹,将近时,窗外传来扑棱声。


    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歪头咕咕叫着。


    柳闻莺咦了声,“怎么来了只鸽子?”


    陆野看了一眼便认出:“是被豢养的信鸽。”


    “信鸽?”柳闻莺注意到鸽子腿上的竹筒,取下来抽出纸条展开。


    柳闻莺怔怔看向裴泽钰,两人目光交汇。


    公府有难,当心。


    院中薄雪堆积,光秃秃的枯树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被风吹得颤巍巍地托着将落未落的残雪。


    裴泽钰立在树下,披风沾了细雪,他浑然不觉,望着京城方向出神。


    自那灰鸽带来消息后,他便一言不发来到此处,站了半个时辰。


    信上六字如刀,是大哥情急之下写的,笔锋间可见仓促。


    裴泽钰心底也清楚,眼前无非两条路。


    一是即刻回京,与裕国公府同甘共苦。


    二是隐匿行踪,另寻生路。


    但这般一来,公府出事他必将沦为钦犯,被萧辰凛的人追缉,难有宁日。


    寒风拂面,吹得玄色披风微微翻卷,露出里头素色衣袍。


    枯枝在风中轻颤,似他此刻心绪。


    身后脚步声响起,柳闻莺捧着暖手炉走来。


    厚袄领口一圈雪白兔毛,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


    她将手炉递过去,裴泽钰接住,顺势将她微凉的手也拢入掌心,一同捂着。


    “冷么?”他问她。


    柳闻莺摇头,仰首看他。


    他眼底血丝淡了不少,但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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