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喝得东倒西歪,有人临走时还不忘扯着嗓子喊吉祥话。


    “柳庄头、刘四哥,早生贵子啊!”


    “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日子越过越红火!”


    萧以衡面向声音来处,温声应道:“承诸位吉言。”


    有老庄户拍他肩膀:“刘四兄弟,你眼睛虽不好,可人实在,又会说话!咱们不图别的,就盼着你跟柳庄头把日子过好喽!”


    柳闻莺站在萧以衡身侧,笑了笑点头以作答。


    但她应酬时,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新房设在养济院北边的屋子,原是柳闻莺平日所住之处。


    今日特意收拾出来,窗上贴了双喜字,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桌上摆着合卺酒。


    虽说是假成亲,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此刻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五个人。


    柳闻莺坐在床沿,嫁衣未褪,红玛瑙头面已取下放在一旁。


    萧以衡坐在她对面。


    薛璧倚着门框,陆野则抱臂靠在墙边,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而裴泽钰坐在柳闻莺身侧,掌心的伤口已简单包扎过,素白衣袖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就在凝滞低压的气氛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嬷嬷端着茶盘进来,嘴里念叨。


    “那些个没眼力见的,还想闹洞房!被我轰走了,乡下闹起来没轻没重的,闻莺的身子哪儿能受得住啊……”


    洞房二字一出,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王嬷嬷手一抖,茶盘里的杯子哐当响了一声。


    她活了那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俊俏郎君同时盯着。


    四个方向同时烧过来,烧得她浑身都不自在,脚底板都发烫。


    萧以衡虽目盲,失焦的眼盯着怪让人发毛的。


    薛璧目光清润却深沉。


    陆野眼神直勾勾的。


    裴泽钰……那眼神更是能冻死人。


    “哎、哎哟……”


    王嬷嬷慌忙放下茶盘,干笑两声。


    “我、我去看看落落和小丫又跑哪儿去了!她们俩今日当花童,估计还在院里玩呢……”


    她边说边退,逃也似的出了门,还不忘砰一声把门关严实了。


    裴泽钰声音冷冽如冰,毫不掩饰醋意与怒意,“洞房?”


    萧以衡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愈发玩味,故意添油加醋,语气轻佻。


    “怎么?裴二公子,难不成你也想一起?”


    “咳咳咳……”柳闻莺正喝着王嬷嬷送来的水,险些被呛到。


    一句话像引子彻底点怒裴泽钰,他霍然起身,就要去抓萧以衡的衣襟。


    早看他不爽了,什么皇子身份,什么重伤未愈,都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二爷!”


    柳闻莺的声音及时响起,她端起另一盏茶杯快步上前,将温热茶水塞进裴泽钰手里。


    “二爷先喝茶。”


    茶水微烫,透过瓷壁传来温度,裴泽钰濒临失控的理智被柳闻莺拉了回来。


    …………


    第418章 暗流涌


    裴泽钰松开萧以衡,回到原位。


    他眼底恢复宁静,只是宁静下暗流依然汹涌。


    “先帝去世,朝野震动。若让朝中那些老臣知晓失踪多日的二殿下竟在乡野间穿着婚服,过着安稳日子,不知该有多寒心?”


    萧以衡岂能听不出他话中的提点与警告。


    “裴二公子多虑,皇家亲情本就单薄,更何况那二殿下失踪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有苦难言。”


    两人你来我往,字字机锋。


    薛璧默默将茶水分给萧以衡和陆野,又递了一杯给柳闻莺。


    “这杯温度刚好。”


    柳闻莺摇摇头,举着手上那杯,示意她已经有了。


    薛璧颔首,也不在意,径自拿起最后一杯。


    细微的举动,令裴泽钰看向他,萧以衡侧首。


    此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步步为营,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柳闻莺喝了热水,揉了揉眉心,开口道:“这里都是信得过的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藏着掖着。”


    裴泽钰点头,他也不打算再装下去,嘴炮来嘴炮去,互相试探只会浪费时间。


    他们鹬蚌相争勾心斗角,反倒容易让外人有机可乘,渔翁得利。


    裴泽钰转向萧以衡,直截了当,“你打算怎么办?”


    萧以衡也不绕弯子,“还能如何?当务之急,至少得先把身体养好。我双目受损,寻常药材无用,需宫里御医配的明目丸。”


    柳闻莺适时道:“今日假成亲,一是为了让孩子名正言顺出生,二爷是为了给殿下一个遮掩的身份。”


    点到即止,裴泽钰恍悟。


    萧以衡身份特殊,被萧辰凛追杀,急需一个合理的身份隐藏行踪。


    赘夫身份卑微,但却最是安全,无人会将一个乡野庄子的赘夫与失踪的二皇子联系。


    而萧以衡身上担子重,等他身子养好,眼疾痊愈,必然会回京。


    届时,他与闻莺的婚事便自然而然消散。


    的确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我会想办法弄到明目丸。”裴泽钰沉声。


    萧以衡拱手:“裴二公子的本事,我自然相信,先谢过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一点尚且不明。”


    “说。”


    “你们是如何出宫的?我那皇兄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既已对裴家起疑心,便不会轻易放你们离宫。”


    柳闻莺也看向裴泽钰,她不知宫中具体情形,但裴泽钰狼狈赶来时的模样,已说明一切。


    裴泽钰默然,沉重道:“是大哥,大哥自请辞官,交出刑部侍郎的职位。”


    萧辰凛新帝登基,要立威,要收权,第一把火烧的当然有裴家。


    裴泽钰的目光落回萧以衡身上,唇边勾笑。


    “御史中丞王大人,兵部李大人,谏议大夫赵大人……二殿下昔日的拥趸,如今都被萧辰凛屠戮清算。”


    “殿下不一心想着回京主持大局,还有闲情在此安稳安享,还真是令旧臣寒心。”


    不是他第一次提及,但此时加了旧部亲眷的性命,便愈发沉痛刺骨。


    萧以衡脸上的笑容僵滞。


    王大人是他的心腹,李大人教他骑射,赵大人为他斡旋……萧辰凛上位,自己失踪,他们很难得善终,意料之中的事。


    但被人血淋淋指出来,又是另一种悲痛无力,满心自责翻涌难平。


    人的心气一旦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这个道理不止萧以衡懂,柳闻莺也懂。


    她忙启唇道:“二爷,当时殿下重伤,也是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就算他贸然进京,手无缚鸡,又与送死何异?”


    “他留在这里养伤也是权宜之计。”


    裴泽钰对着柳闻莺,眼底冰冷褪去几分,却多了几分酸意。


    “你就是心太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身边捡。”


    一旁的薛璧和陆野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点头。


    裴泽钰此人说话难听,但这话,说得可真对。


    萧以衡调整呼吸,“待我伤好,自会回去,不必裴二公子一再提及。”


    裴泽钰要的就是他亲口说出这句话。


    只要萧以衡还存着回京夺位的心,就不会真对柳闻莺如何,更不会久留此地,成为隐患。


    “哈啊……”


    柳闻莺掩口打了个哈欠。


    她今日确实累了,从清晨梳妆到夜宴应酬,又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一声哈欠也让屋里四个男人同时紧张起来。


    薛璧最先反应过来:“闻莺困了,我们都走吧。”


    “走?我是新郎官按理该留下。”萧以衡挑眉,不肯。


    裴泽钰冷哼:“你留下?”


    “我眼睛不好,夜里路黑,自然该留下。”


    薛璧立即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强行带他起身,“失明天黑无妨,我扶你来自然也要扶你回去。”


    萧以衡暗自咬牙,还真是心善啊……


    薛璧将萧以衡半扶半拽带离房门,临走时薛璧不忘给陆野投去一个眼神。


    屋内只剩下裴泽钰和柳闻莺,还有一直沉默的陆野。


    柳闻莺坐在床沿,嫁衣红得刺眼,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色。


    裴泽钰想留下,陪着她,告诉她入宫的日子他有多想她……


    可柳闻莺哪里敢留他?


    今夜是她的新婚夜,若被人发现洞房里的人不是新郎官,是另一个男人,一旦被人发现,石破天惊。


    “庄子里还有属于二爷的房间,被褥都是新的,炭火也足……”


    柳闻莺轻声说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裴泽钰喉结滚了滚,还想争取。


    陆野适时开口:“我是庄子的护院,颇为熟悉,我带裴二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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