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晓,那里孕育着联结他们的血脉。
屋内陈设简单,桌上燃着红烛,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窗户还贴着窗花,剪得有些歪,像是落落的手笔。
裴泽钰低低喘息,记不清多少日未睡。
出宫回府后,裴家便被监视,他好不容易费了极大的力气出京,又跑马而来,此时此刻见到她,才觉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柳闻莺身着嫁衣,剪裁合度,但实在太素,没有绣纹,头面也是简约的,连金饰都少见。
这场婚礼似乎过于仓促。
先前他关心则乱,满心都是她要另嫁的恐慌,如今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便觉出诸多不对劲。
以她的性子,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决不会仓促与人成婚。
“闻莺,是我的错,没有应允承诺来织云庄。”
“即便你讨厌我,恨我,我也不能再将你留在此地,跟我走。”
“跟我回去,请最好的大夫,让你将孩子……我们的孩子,好好生下……”
他说得很急,气息不稳。
柳闻莺倏然打断他,“二爷还记得当初我们说好的吗?”
裴泽钰怔然,江南时的话语涌入脑海,他神色黯淡。
“我记得,我与你的心意,绝不强求你回应负责。”
“可那时不同,现在你……”
柳闻莺道:“现在也一样的,我当时既然接受了二爷的心意,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我怀的是自己的孩子,用不着除我以外的人必须来负责,一开始是这样,现在也是。”
她从不觉得,女子怀孕就必须依附男子,她现在有能力护好自己和孩子。
裴泽钰紧皱眉头,努力想要理解她的意思。
但他自幼生长在封建礼教之中,早已被固有观念束缚,实在琢磨不通她的想法。
“那你的清誉呢?”
“所以我才选择出此下策,假成亲。”
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便是如此,女子的清誉比性命重要。
她可以承受旁人的骂名,忍受世俗的非议。
却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背负骂名,不能让他从小就被人轻视、欺辱。
“我不明白……”
裴泽钰摇首,迷茫至极。
他素来多智近妖,心思缜密,但在柳闻莺面前,再次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
从一开始,她的每个举动,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她不贪慕虚荣,不渴求公府的荣华富贵。
祖母送的镯子锁不住她,裴家的公府也关不住她。
她不需要他给的名分,也不需要他的依附,甚至不愿让他……负责。
“是因为在……你的世界里,女子都是这样做的吗?不需要男子,也能独自生下孩子,独自生活?”
柳闻莺思忖后点头,差不多吧,有些事情太复杂,说不清,但结果的确是他说的那样。
裴泽钰蹙紧的眉头松了些许。
原来,她不是讨厌他,只是她的想法,与他们所处的时代截然不同。
他们习惯占有,习惯女子依附于自己。
在他们的世界里,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拥有后宅三千。
可她不是,她是自由的,不被世俗礼教束缚。
裴泽钰忽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在她的那个世界,一切都是反过来的,女子也可以像男子一样,拥有自己的天地,拥有自己的选择。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他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记在心底,眼底疼惜,愈发浓烈。
至少她不是讨厌他。
“孩子的到来很突然,我尝试去国公府寻你,也给你写过信。”
“先帝驾崩,朝中大乱,我与父亲大哥被软禁在宫中,日夜守灵,不得离宫半步,根本收不到你的信,也无法出去寻你。
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是我不好。”
裴泽钰语气急切,眼底自责溢满,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柳闻莺的手,被他握住,直直往胸膛上敲打,“你怨我吧,都发泄出来。”
他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脸颊也有些微微凹陷。
柳闻莺却挣开,双手捧住他的脸。
掌心温暖,指腹柔软,抚过他眼角。
“我没有怪二爷,我也在努力为自己和孩子寻个周全妥帖的最优解。”
裴泽钰缓缓抬手,覆上她捧着自己脸的手。
“我对你有亏欠,我陪你一起寻……”
话未说完,房门被推开。
萧以衡站在门外,一身大红婚服惹眼得很。
他虽看不清,但能准确捕捉裴泽钰的方向。
“裴二公子说得对,你的确对闻莺有亏欠。”
萧以衡走进来,“她怀着身孕,举目无亲,若非走投无路,何至于出此下策,寻个赘夫当幌子?”
“可你今日一闹,那么多人都看见,有没有想过以后她该如何自处?”
朝堂之上,萧辰凛派人四处搜寻二皇子萧以衡,几乎翻遍了京城内外,闹得沸沸扬扬。
却没想到,这位失踪多日的二殿下,竟然藏身于此,还妄图染指他的人。
“是你。”裴泽钰声音陡沉。
…………
第417章 假成婚
萧以衡却笑了,泰然处之。
“裴二公子可别认错人了,我是刘四,闻莺从路边捡回来、要当做赘夫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赘夫二字,像在宣示主权。
裴泽钰指骨捏得咔吧作响,若在平日,他定能压下怒火,偏偏……
“没有你,我也能带她走,护她周全。”
“带她走?能去哪儿?”
萧以衡挑眉,“回裕国公府?裴二公子,你们裴家如今可在水深火热里泡着。”
“闻莺好不容易得了雇契,恢复自由身,你还要带她回那火坑?”
裴泽钰像被泼了盆冷水,裴家自身难保,大哥刚被逼辞官,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
他若此刻带柳闻莺回去,不是护她,是害她。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薛璧推门进来,青衫整洁,神色平静。
他目光在屋内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柳闻莺身上。
“闻莺,该去敬酒了,外头的宾客们都等着呢。”
萧以衡闻言,朝柳闻莺伸出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是个邀请的姿态。
裴泽钰几乎要握碎拳头。
他猛地抓住柳闻莺另一只手,不肯松手。
萧以衡声音温润,话却锋利。
“裴二公子,我以为你该有个轻重缓急之分。”
薛璧也道:“若今日不能将这出戏唱完,闻莺的名声就真毁了。”
他顿了顿,看向裴泽钰紧握不放的手,淡声:“一切都是假的,裴二爷在怕什么?是对自己……不够自信吗?”
“我只是眼里揉不得沙。”
柳闻莺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像在劝他。
“就算做戏也得把戏唱完。”
裴泽钰喉结滚动,忽然想起冬至前,他答应要来看她的。
后来朝中事忙,他食言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他被困宫中,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之前答应你,冬至前要来的。”
他清越的嗓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可惜……我未做到。”
他缓缓松开手,手指划过她腕子,留下一道温热触感。
“就当做是我食言的惩罚。”
他看着她,眼底血丝更重。
“敬完酒……记得回来,我等你。”
说得艰难,心如刀绞。
但他心里清楚裴家岌岌可危,他给不了她安稳承诺,甚至可能护不住她。
若此刻强行带她走,才是真的害了她。
怕再多看一眼,情感就要压过理智。
裴泽钰垂眸,别开脸,不再看那两抹并肩的红。
“嗯,我会回来的。”
柳闻莺答应后,将手放入萧以衡掌心。
两人走出屋子,大红衣摆在门槛处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门关上,屋内静下来。
薛璧转身也要走,裴泽钰却忽然开口:
“当年薛太师清名满天下,我曾有幸看过他亲笔的诗书真迹。”
“我以为薛家人即便落难,也该有几分风骨和才情,原是我高看了。”
这话刺得薛璧背脊一僵。
他回过身,慢条斯理道:“至少我做事光明磊落,总比某些人连守护自己心上人的底气都没有,只能逞口舌之快,强得多。”
裴泽钰心口一闷,恍若被插了一刀。
不等他反驳,薛璧转身离去,留下裴泽钰独自。
他满心苦闷,闻莺找赘夫当幌子,他宁愿那个人选是薛璧。
终究是个落难的世家子弟,好对付得多。
偏偏,那人是萧以衡。
喜宴过半,宾客们酒意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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