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对身后太监总管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人上前,半请半扶地将长公主一行人带离灵堂。
裕国公见裴泽钰身体不适,缓缓开口,“守灵之期已过,臣等可否归府?”
萧辰凛正打算用绢帕擦拭剑身,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眼,目光先掠过跪在裕国公后面的裴定玄。
裴定玄任刑部侍郎,掌刑狱,这些年没少给他使绊子。
“裕国公急什么?先帝生前最看重你们,多守几日灵,全当尽一份君臣孝义不好吗?”
话说得轻巧,可满殿剩下的官员都听出了软禁之意。
裕国公脸色微变,仍强撑着笑道:“陛下体恤,老臣感激,只是府中尚有诸多事务……”
“事务?”萧辰凛打断他,“比给先帝守灵还重要?”
气氛骤然紧绷。
裴泽钰就在这时抬起头。
他跪了太久,膝盖早已麻木,但胸腔里那股焦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尤其是袖中那张素笺像块烙铁,烫得他几乎要失控。
“陛下,裴家上下已守灵七日,按祖制……”
“祖制?”萧辰凛猛地转身,剑尖直指裴泽钰,“朕就是祖制!”
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上面还沾着血。
裴泽钰不退不让,反而往前一步:“陛下若要立威,已杀鸡儆猴,裴家世代忠良,从未有不臣之心,何故……”
话未说完,萧辰凛手腕一翻,剑身已横在他肩颈处。
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滴在裴泽钰素白衣领上,染开一小片鲜红。
裕国公见状大惊,膝行上前:“陛下息怒!钰儿他年轻气盛,若有冲撞……”
萧辰凛剑锋未动,目光却扫向跪在一旁的裴定玄。
“这些年,你裴家长子冲撞朕的还少吗?朝堂议事,他屡次驳朕奏章,若非看在国公面上,朕早清理门户了。”
萧辰凛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裕国公额角渗出冷汗,萧辰凛要的不是赔罪,是要开罪裴定玄,要裴家交出实权,要他们从此俯首称臣。
一直沉默的裴定玄突然动了。
他看得清楚,萧辰凛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
若他不肯服软,僵持下去,不仅他与二弟难以脱身,父亲年事已高,也经不起折腾。
他缓缓摘下头上梁冠,双手捧起。
“臣,裴定玄,才疏学浅,不堪刑部侍郎之职。今日自请去职,归家闭门思过。”
裕国公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定玄最重仕途,这些年为刑部呕心沥血,如今竟然……
萧辰凛慢慢收回剑,剑尖在裴泽钰肩头轻轻划过,留下浅浅血痕。
“早这般识趣不就好了?”
他转身,将剑扔给身后太监。
“既然裴侍郎自请去职,那朕就准了,遣人送你们出宫回府。”
裕国公叩首,带着裴定玄与裴泽钰出了殿门。
走出太极殿时,宫道漫长,寒风刺骨,可裴泽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七日七夜的守灵让他身疲力乏,他仍想立刻策马出城,赶到她身边。
见一见她,抱一抱她。
闻莺,等我。
…………
第414章 择赘夫
腊月三十,织云庄飘起了细雪。
养济院里炭火烧得旺,萧以衡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受伤的左腿还不敢着力,只能虚虚点地。
柳闻莺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看见他试图迈步,惊得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多久……”
她语气里带着责备。
萧以衡笑着被她搀扶按回去,故作轻松笑着道:“时不我待啊,闻莺。”
柳闻莺神情微滞。
是了,他肩上背负的担子很重,容不得多少停留。
萧以衡察觉她情绪的变化,话锋一转,又道:“再说了,大过年的,我可不想瘫在床上发霉。”
他试着站起来,额角冒汗,却还强撑着笑容,“你看,我还是能走几步的。”
柳闻莺心下一软,复又笑起来,笑意从眼角先漫起来,细细的纹路弯成好看的弧度。
“蒙眼的纱布今日也可以取了,要试试吗?”
萧以衡点头。
他在床沿坐正身子,双手搁在膝上。
柳闻莺站到他身前,微微弯腰,伸出手去解他脑后纱布的结。
两人离得近,他的鼻尖能擦到她胸前衣襟刺绣的兰草。
纱布一层层松开,白色纱布从她手里滑落,像一朵缓缓盛开的花,露出底下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
“慢慢睁开,别太急。”柳闻莺轻声说。
萧以衡眼睫动了动,终于掀开眼帘。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眼尾偏下垂,本该是含笑无害的模样。
可因着失焦,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
柳闻莺试探着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能看见吗?”
手腕倏然被精准握住。
柳闻莺喜出望外,“能看见了?”
先前村医还说他复明希望渺茫,如今看来也不是。
萧以衡抓着她手腕,摇头:“看不清,但比先前的黑暗已经有光感了。”
柳闻莺那点欢喜又沉下去。
“会好起来的,慢慢来。”
……
养济院的院子里,五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桌坐平日经常来帮忙的庄户,一桌坐老人,一桌坐孩子,中间那桌则坐着庄子里的自己人。
落落和小丫挨着坐,两个小姑娘穿着新裁的棉袄,头上扎着红头绳。
薛璧陆野分坐两侧,萧以衡左边挨着陆奶奶,右边挨着王嬷嬷,老人家正给他夹菜。
柳闻莺端着最后一道红烧鱼过来时,满院人都站起来。
“柳娘子快来坐主位!”
“都是圆桌,哪有什么主位之分?”
柳闻莺笑着将鱼放在中间,在薛璧和陆野中间坐下。
她一落座,众人才纷纷动筷。
年夜饭丰盛得很,炖得烂熟的肘子,炸得金黄的丸子,清炒时蔬,还有庄子里自己腌的腊味。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老人们则慢慢抿着温好的黄酒。
席间不时有人偷偷打量萧以衡。
他虽穿着粗布衣裳,但坐姿端方,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有人窃窃私语,猜测他的身份,但没人敢多问。
柳闻莺在庄子里威望极高,她带来的人,旁人自然敬着。
吃饭时,薛璧给柳闻莺舀了碗鸡汤,陆野则默默将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到她碗里。
萧以衡若非看不清,也想夹点东西过去献殷勤,就怕自己一筷子直接杵到别人碗里。
到底是落了下乘,唉。
酒过三巡,有庄户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过来,满脸通红地要敬柳闻莺。
“柳、柳娘子,多亏你带我们赚大钱,这碗酒你一定得喝!”
身侧的薛璧立即站起,接过酒碗,笑着说:“闻莺身子不适,这碗酒我替她喝。”
说罢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溢出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青衫领口。
庄户说他好酒量,又敬了几碗。
薛璧来者不拒,连饮三碗,面不改色。
席间响起叫好声,他侧头对柳闻莺低声道:“黄酒虽淡,你如今的身子也沾不得。”
柳闻莺轻轻点头。
陆野握着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暗叹自己又慢了一步。
他性子直,弯弯绕绕总学不会,只好闷闷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而萧以衡耳朵灵敏,听见两人的对话,手里的竹筷都快捏断。
那日他点破薛璧罪臣之后的身份,原是想让柳闻莺心生忌惮。
谁知非但没让她疏远,两人反倒更亲近了。
这个薛璧,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
酒酣耳热时,柳闻莺举起水杯起身。
她声音清亮,“这一年,庄子能撑过来,养济院能办起来,多亏大家同心协力,我以水代酒,敬各位一杯。”
“愿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康健。”
满院人齐齐举杯,碗盏相碰,共贺新岁。
年夜饭后便是守岁,子时刚过,落落已经靠在柳闻莺怀里睡着了。
小姑娘嘴巴里还含着糖,嘴角沾着糖渍,呼吸均匀。
“我抱她回屋吧。”
薛璧轻声说,已俯身将落落稳稳抱起。
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开私塾,日日教导稚童,这般呵护姿态,早已刻入寻常。
柳闻莺跟在他身后,将落落嘴里的糖掏出来,而后安置在小床上,盖好被子,薛璧让她早些休息,自己不打扰先走了。
柳闻莺坐在床沿静静待了会儿,子时到,除夕已过,新的一年来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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