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薛璧垂下眼帘,点头:“……嗯,是我。”


    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砸得柳闻莺心里陡沉。


    她不傻,稍微便想清楚了。


    神童薛璧,名满京华,与清贵的二爷齐名于世。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稚子,一样的惊才绝艳,风头无两。


    后来薛家倒了,树倒猢狲散,满门获罪。


    神童成了罪臣之后,从云端跌进泥里。


    而二爷依然是裴家二公子,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甚至薛璧有可能第一面就认出二爷。


    那他答应要入赘,岂不是动机不纯?


    她的确需要一个赘夫的身份,事成后也会给那人足够的银钱报答。


    可她也终究不喜欢被欺骗和算计。


    “那你说要入赘,是因为真的想帮我,还是别的?”


    柳闻莺声音有些发涩。


    “不是你想的那样!”


    薛璧急步走来,甚至腰侧撞上桌角,疼得他皱眉,但也顾不上。


    “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不是因着别人。”


    “为什么?陆野帮我,是因我帮过他和陆奶奶,薛夫子你呢?”


    她叫他薛夫子,客客气气,疏疏离离,浑似一根针扎了薛璧的心脏。


    “你待我好,我一直以为是你心善,你说要入赘,我以为是权宜之计,各取所需。”


    “等孩子生下来和离了,我给你银钱,你拿着去过你的日子,两不相欠。”


    柳闻莺顿了顿,“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


    薛璧心底泛起闷窒的疼痛,不该说的,想藏起来,但若不说,就会换来她的误解和厌弃。


    他像是把命都压上了,挣扎后道:“因为……我心悦你。”


    柳闻莺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但他眼底似有什么东西烧起来,灼灼滚烫,骗不得人。


    “什、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我一直把你当落落的夫子,从没想过……”


    没想过你会想做落落的后爹?


    后半段话在她舌尖上转了转,又咽回去。


    薛璧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意。


    “很早,一开始你欣赏我的能力,再后来你替我备宵夜,还替我添置了矮榻,风雨拦路不得归家时还能歇息一晚。”


    “你筹建养济院,收留无父无母的孤儿,安置无依无靠的老人,而我教书育人,也想让孩子们能识文断字,之后有个好将来。”


    “我以为我们的志趣是相同的。”


    “后来,我也不知为何,教你练字时,不小心的触碰会让心跳乱得不成样。”


    “不知为何,看到旁人对你太过亲近,我会心生嫉妒。”


    “直到……他的出现,所有的迷雾都被吹散了。”


    薛璧朝她走近,在三步之遥时停下。


    他下颌轻颤,眼底蕴着一层薄薄水光,如同初冬湖面上将凝未凝的冰,一碰就要碎。


    “闻莺,别那样误会我……好吗?”


    他的眼尾红得厉害,油灯的光将眼眶的湿意照得清清楚楚。


    柳闻莺的胸腔像被伸进一只手,搅扰得又酸又疼。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默然不答。


    薛璧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盏被风吹灭的灯,余烬还亮着,却已经没了火焰。


    “我知道了,等将庄子的差事做完,我不会再来。”


    薛璧坐回原位,像被抽去筋骨。


    忽然,头顶罩下一片阴影,柳闻莺从袖中抽出绢帕替他擦袖口的墨渍。


    他起身太急,衣袖蹭到桌上的砚台,袖口泅开墨迹也未能察觉。


    “往日素来沉稳妥帖,怎么现在毛手毛脚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账房,可不能不来庄子。”


    就是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薛璧倏忽起身伸手,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闻莺,我不求什么,只求你别推开我。”


    薛璧整个人的都在微微发抖,脆弱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


    柳闻莺缓缓抬手,轻轻回拥。


    薛璧抱得更紧了些。


    半晌,柳闻莺启唇:“薛璧,你的情意我给不了你回应,现在多事之秋,很多事情还要筹谋打理,我实在无心谈及私情。”


    “等风波过去,一切有了定数,届时你心意未变,我再好好想想可以吗?”


    倘若来日他情意渐改、初心不复,那这段纠葛便就此作罢,于二人而言,也算成全。


    薛璧松开她,红着眼尾扯出个笑容,“好,我等你,无论将来怎样我的心意不会轻易改变。”


    彻底堵死她后面的话,柳闻莺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轴?


    忽地,她想起什么,又问:“你还没有说,你为何会认得二殿下?被流放的人是不能进京城的……”


    “我、我是偷偷进城的,但此事关乎的不止我一个人,日后我一定要告诉你好不好?”


    薛璧恨不得对天发誓,“我以性命担保,对你不会有半点危险。”


    他眼底坦荡,问心无愧。


    “我不是怕自己有危险,我是怕你有危险。”


    “闻莺……”他瞪大了眼。


    薛璧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化作一句,“谢谢你。”


    柳闻莺弯起唇角,眼眸清亮,“嗯,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以说出来,我、王嬷嬷还有潭溪村、养济院的大家都会帮你的。”


    薛璧轻轻圈住她的腰肢,下巴搁在她颈间,“有你就够了。”


    …………


    第413章 大爷辞官


    皇宫,白幡垂地,香烛成林。


    先帝梓宫停于大殿正中,文武百官摘冠缨,着素服跪了满殿。


    低低哭声日夜不绝,但哭声里又有几分惧几分哀?


    萧辰凛一身明黄龙袍站在棺前,未戴冕旒,长发用金冠束起。


    他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血落在地上铺的白毡上,又顺着毡子纹理,蜿蜒流到香案前。


    跪在第二排的御史中丞尸体刚被拖出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是二皇子党中坚,质疑萧辰凛的登基,说未见先帝的传位诏书。


    话还没说完,萧辰凛就一剑捅穿了他的胸膛。


    “王大人伤心过度,随先帝去了。”


    萧辰凛甩了甩剑上的血,目光扫过满殿匍匐的脊背。


    “还有谁也觉得有异?”


    一片死寂,混着压抑的抽气声。


    跪在王大人旁边的礼部侍郎膝行向前,以额触地。


    “微臣恭贺陛下登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附和声响起,二皇子党中竟有半数人跟着高呼万岁。


    萧辰凛笑容满足又瘆人,他抬手虚扶:


    “诸位爱卿平身,今日新岁本该阖家团圆,守灵将近,都回府去吧,且与家人好生团聚。”


    乌泱泱的人群如蒙大赦,争先恐后退出大殿,有人走得急,在门槛处绊了一跤,连滚带爬也要出去。


    殿内顿时空了大半。


    剩下那些,多是二皇子党的死忠,平日便与萧辰凛有牵连,自知难逃清算。


    他们跪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萧辰凛踱步到他们面前,剑尖点地,“诸位呢?想不想回去团圆?”


    大殿角落忽然传来婴儿啼哭,萧辰凛循声望去。


    长公主和宫女抱着孩子站在那儿,一身缟素,眼眶通红。


    萧辰凛鹰眼一亮,提着剑朝那边走去。


    血顺着剑身滑落,在地砖上留下一串红点。


    驸马腿软着上前,将妻儿挡在身后。


    他虽然窝囊,却也知晓萧辰凛心狠手辣,怕他伤害到妻儿。


    “姑母,怎么不让朕看看表弟表妹?”


    长公主抱紧孩子,“皇兄才走尸骨未寒,你便在灵堂之上血溅三尺,屠戮忠良,正统何在?天理何在?”


    “正统?朕就是正统!”


    萧辰凛张开手臂,明黄龙袍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姑母啊姑母,你还要偏心到何时?萧以衡已经被流匪杀死了尸首都找不全,朕才是大魏名正言顺的新皇!”


    那厢,长公主与萧辰凛对峙,裴泽钰忽然收到一个面生太监塞进来的纸团。


    他趁无人注意时展开,上面没有字,是一幅画,白娘子水漫金山寺。


    旁人看不懂,但他清楚。


    孩子,她有孩子了。


    裴泽钰身形晃了晃,旁边的裕国公察觉,侧头看他:“泽钰?”


    “父亲,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他将纸条攥进掌心,眼底被烛火照出细密血丝。


    大殿那头,长公主终于是败下阵,抱起孩子屈膝行礼。


    “请陛下恕罪,孩子怕生,能否回去歇息?”


    一声陛下叫得萧辰凛眉开眼笑,他收回手,负在身后。


    “姑母累了,就回徽音殿歇着吧,朕会命人备好安神汤,稍后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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