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接过粗陶碗,水温透过碗壁传到掌心。
她环顾四周,柔声道:“阿婆身体近日可好?你们缺什么尽管说。”
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好,都好,陆小子前些日子送来的柴火还没烧完呢,够用到入冬。”
提到陆野,柳闻莺心里一动:“陆大哥又来了?”
阿婆点头,老人一提到感兴趣的便话多,喋喋不休。
“那孩子心善,三天两头就往我们这儿跑,有时是山鸡野兔,有时是柴火。”
“赶上猎到大家伙,还会分些肉来,我们这些老骨头,没儿没女的,全仗着他惦记。”
旁边坐着的阿爷插话。
“可不是?我腿脚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还是他背我去镇上看的大夫。”
“药钱都是他垫的,后来我去还,他死活不肯收。”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陆野的好。
柳闻莺静静听着,眼前浮现出他的模样。
初见时觉得凌厉,后来才知里头藏着怎样的赤诚。
“只是……已有四五日没见着他了,往常最多隔两日必来一趟,这回却这么久,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屋里静了静。
阿公也皱眉。
“是啊,这孩子从不会这么久不来,该不会在山里遇着麻烦了?”
柳闻莺心头一紧。
她放下陶碗,安慰道:“阿婆阿公别担心,我待会儿去陆大哥家看看。”
阿婆有些意外,“你要去?陆小子他住得远,在村外八里地的山脚下。”
“八里?”柳闻莺一怔。
潭溪村本就不大,从村头到村尾不过四五里地。八里外,那已是深山老林的边缘了。
“怎么住那么远?”她问。
老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复杂神色。
最后还是阿婆开了口,“说来话长啊……”
她慢慢讲起往事。
陆家原是村里的大户,陆野的祖父曾中过秀才,在村中颇有声望。
到了陆野父亲这一辈,虽没再读书,却生得高大魁梧,年轻时从过军和西戎交过手。
后来受了伤,才回乡娶妻生子。
“陆小子生下来时,我们都去瞧过,那眼睛细看居然是金色的,谁见过?接生的当时就说,这孩子生得怪,怕是不祥。”
“他娘是难产没的,血崩,没撑到天亮。他爹从军时落下的旧伤,本就不大好,受了这打击,没两年也去了,村里人便说是陆小子克的。”
柳闻莺不敢置信,陆野那双眼睛初见时确实惊心夺目。
可看久了,便觉那金色像落日熔进深潭,有种别样的美,怎就成了不祥?
“……那孩子懂事早,三四岁就听懂闲话,一个人跑到后山哭。
后来等长大些,他就带着奶奶搬出了村,在八里外的山脚搭了茅屋,这些年全靠打猎过活。”
“起初他来送东西,我们也怕。”
阿公苦笑,“可日子久了,才知道是个好孩子。”
“他心善,实诚,见不得人受苦,但我们这些老骨头说出去的话没人信啊。
“村里年轻人见了他都躲着走,娃娃们更是拿石头丢他,骂他妖怪眼……”
“柳庄头。”
阿婆握住她的手,“你若去看他,替我们带句话,村里糊涂人多,可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记着他的好。”
柳闻莺听后不忍,点头道:“阿婆放心,我这就去。”
…………
第388章 来看他
打定主意去陆家看看,柳闻莺当日便出发了。
她坐上驴车,按照老人们指的路走。
两旁野草蔓生,几乎要掩住去路,远处山峦叠嶂,脚下路径窄小。
终于,她看见孤零零立在山脚下的几间茅屋,三面环林,一面朝谷。
屋顶茅草厚实,却已泛黑,该是有些年头。
院墙是树枝扎的篱笆,歪歪斜斜,勉强围出个院子。
走近些,院里传来梆梆梆的劈柴声。
透过篱笆缝隙,陆野正立在柴堆前。
他赤着上身,深麦色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汗光,肌肉线条随着挥斧的动作起伏。
右腿膝盖处缠着布条,固定着几根树枝,该是自制的夹板。
饶是带伤,他劈柴的力道仍旧大得惊人,斧头落下,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可动作到底受了影响,每一次抬腿转身,都能看出右腿使不上力,全凭左腿和腰力撑着。
柳闻莺正要开口唤他,陆野似有所觉,忽地转头。
四目相对。
陆野那双黑金异瞳骤然睁大,手里斧头一偏,哐地劈在脚边地上,离他的脚不过寸余。
好险,差点劈了脚。
“陆大哥!”柳闻莺急急推开柴门进去。
陆野撑着斧柄,胡乱抓起旁边搭着的短褂披上,硬朗面容窘迫得发红:“你、你怎么来了?”
柳闻莺目光落在他右腿上。
布条缠得粗糙,渗着暗红血渍,该是伤口又裂开了。
“阿婆他们说你四五日没去,担心你出事,托我来看看。”
她温声说着,上前扶他。
“你腿伤得重,先坐下。”
“我前几日上山,遇着野猪,躲闪时摔了,腿暂时走不了远路,就没去村里。”
他顿了顿,保证道:“我明日就能走,会去的。”
柳闻莺心里一酸。
“我不是来催你的。”
她放柔声音,伸手扶住他胳膊,按住他别动。
“老人们是真心记挂你,怕你一个人在山里出事,他们年岁大了,走不动才托我来。”
陆野身子僵了僵,任由她扶着在院中石墩上坐下。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
“记挂我?”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在自言自语。
“是啊,自然记挂你,阿婆说,你送她的柴火还没烧完。
阿公说,去年冬天是你背他去看的郎中。
他们都说,你是好孩子。”
陆野双眸睁得极大,正想说什么,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陆野立刻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伤腿,疼得眉头一皱,却还是往屋里赶。
柳闻莺也跟着站起来,“是陆奶奶?我进去看看可好?”
陆野犹豫,到底是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引她往屋里走。
茅屋低矮,门帘是旧麻布缝的。
掀帘进去,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扑面。
屋里昏暗,靠墙边的小窗透进些天光。
土炕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
听见动静,老妇人转过头来。
她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个稀疏的发髻。
“野儿,谁来了?”
陆野走到炕边,“是织云庄的柳庄头,来看咱们。”
“柳庄头?”陆奶奶伸出手,柳闻莺连忙上前握住。
“姑娘坐,快坐,野儿,给柳庄头倒碗水来。”
陆野应了声,一瘸一拐去灶间。
柳闻莺在炕沿坐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统共不过丈许,土炕占去大半,墙角堆着些杂物。
墙上挂着弓和箭囊,窗边木桌上摆着粗陶碗盏,简陋得让人心酸。
“奶奶身子可好些了?”柳闻莺柔声问,手仍被老人握着。
陆奶奶叹了口气,咳嗽两声才道:“老毛病了,去年腊月里染的风寒,拖拖拉拉总不见好,落下这咳疾。”
“夜里咳得厉害,吵得野儿在另一间屋子都睡不安生。”
“可请大夫瞧过?”
“瞧过一回,村里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副药,吃下去好些。”
“那药贵,一副要三十文,野儿打猎换的钱,大半都填进去,后来我说不吃,他也非要去山里多打些猎……”
话没说完又咳起来,瘦削的肩膀颤得厉害。
柳闻莺忙替她拍背,心里发沉。
这症状,怕是风寒拖成了肺疾。
若不好生调理,对老人本就虚弱的身体影响极大。
“奶奶,病不能拖,陆大哥年轻力壮,多打些猎物便是,但你若有个好歹,他一个人在这山里,如何是好?”
陆奶奶止了咳,握住柳闻莺的手,眼眶红了。
“柳庄头,你是个心善的,不瞒你说,我这身子自己清楚,怕是……可我就是放心不下野儿呐。”
她声音哽咽,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了娘,他爹也没熬几年。”
“村里人都说他不祥,克亲,小时候娃娃们拿石头丢他,骂他。”
“他一个人躲到后山哭,我找到他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不疼。”
柳闻莺喉头一哽。
“后来他大了,带着我搬出村,这些年全靠他打猎换米粮,但山里野兽凶猛,他身上也时常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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