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造化弄人。


    “只盼能早些结束吧。”


    柳闻莺轻叹,转身去整理桌上散乱的铃铛线绳。


    “薛璧先理账吧,我想起灶上还煨着汤,得去看看火候。”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裙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不见。


    薛璧在桌前坐下,翻开账册。


    他提笔蘸墨,正要落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闻莺。


    脚步沉而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是常走山路的人才有的步子。


    薛璧抬头,便见门口立着个人。


    深褐短打,身形高大,肩宽背阔。


    以及那双让人见之难忘的异瞳。


    是陆野。


    薛璧认得他。


    潭溪村不大,村头村尾的人多少都打过照面。


    薛璧在村中教孩子们念书,帮村民写信,很受敬重。


    而陆野因着这双异瞳,村里人总避着他。


    都说他眼睛生得怪,命硬克亲。


    陆野和奶奶住在村外山脚下的茅屋里,平日靠打猎为生。


    他们两人也从未说过话。


    此刻在这账房里猝然相见,都有些意外。


    陆野显然没料到屋里是薛璧,愣在门口。


    “柳庄头,不在吗?刚刚王嬷嬷说她在账房。”


    薛璧放下笔,起身拱手。


    “不久前出去了,陆兄弟找她有事?”


    这一声陆兄弟叫得自然,陆野怔了怔。


    村里人见他,多半是叫喂和陆蛮子比较多,或是直接避开目光。


    如此客气称呼,倒是头一遭。


    “我是来还柳庄头东西的。”


    “给我就好,此事我可代劳。”


    陆野摇头,“不行,我得亲手还她。”


    话音甫落,柳闻莺折返回来,见到陆野,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起。


    “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笑意真切,不带半分勉强。


    薛璧看在眼里,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柳闻莺对陆野的态度很好,他也努力让自己和缓神色。


    柳闻莺并不讨厌陆野,反倒满心感激。


    若不是上次他出手相救,断裂的树干砸下来,她早就不死也伤。


    “我来还你绢帕。”


    陆野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层层打开,最里面是块素白绢帕,叠得方正整齐,洗得干干净净,半点血渍也无。


    柳闻莺不好意思地接过,“难为你还留着。”


    陆野极认真道:“说好要还的。”


    东西已经亲自送到柳闻莺手上,陆野也没有继续再久留的理由。


    他转身就要离开,门外传来一阵哎哟哟的笑声。


    柳闻莺脸色骤变,就要躲起来,可金口媒脚步忒快,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柳庄头,我可算找着你了!先前往庄上跑了好几趟,回回都说你忙,今儿个我特意等到天黑,非得见着你不可!”


    柳闻莺挤出笑,“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便是。”


    金口媒笑得见牙不见眼。


    “嘿,还不是先前找了你好几趟都扑空,我就琢磨着傍晚时分,庄头总该回屋歇息了吧?瞧瞧,可不是让我逮着了!”


    “那你找我到底何事啊?”


    “我能有什么事?”


    金口媒一拍大腿,穿红戴绿的裙子跟着晃了晃。


    “自然是牵线做媒的好事!上回递来的换帖,你看了没?觉着如何?”


    换帖?


    柳闻莺一怔,旋即想起她确实有递过帖子,还是两张。


    可那换帖,她压根没见着。


    那日裴泽钰来庄里,直接把换帖收走了,让她不必理会。


    她哪里看过什么换帖?


    “我……”柳闻莺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总不能说被国公府二爷截了去,那更说不清。


    金口媒突然发现屋子里的两个人,哎呀一声,恍然大悟。


    “我说呢!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这可好,省得我多费口舌了!”


    三人俱是一愣。


    陆野眉头紧锁,黑金异瞳里满是困惑。


    薛璧放下手中账册,温润的眸子看向金口媒,等她的下文。


    金口媒却已扭着腰走到陆野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又转向薛璧,最后对柳闻莺笑道:


    “柳庄头,你上回不是说,想寻个无父无母、人品端正、相貌周正,且不介意入赘的男子吗?我这儿正愁呢,结果你瞧!”


    她手指一点陆野,又一点薛璧,“这不现成有两个!”


    柳闻莺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想起来了。


    数月前,金口媒第一次上门说亲,她当时被缠得烦了,随口说了几句推托之词。


    要无父无母,免得婆媳妯娌麻烦。


    要人品好相貌好,总不能委屈自己。


    还要肯入赘,万事以她和落落为主。


    本是搪塞的话,谁知她一直记着,还真找出几个相符合的人选。


    业务能力真是极强……


    “陆猎户,家里就一个奶奶,住在山脚茅屋,个子高会疼人!”


    “薛夫子就更不用说了,学问好模样好,村里谁不夸?”


    “柳庄头,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


    第387章 妖怪眼


    陆野和薛璧被当着面介绍,也不阻拦,神色各异。


    陆野那双黑金眼瞳里有着惊愕窘迫,难以言喻的慌乱。


    薛璧倒是镇定些,可看向柳闻莺的目光复杂,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闻莺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金婶婶!”


    她急急打断媒婆的话,上前拽住对方胳膊。


    “你胡说什么呢!咱们外头说去!”


    “哎哟,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金口媒还想再说,却被柳闻莺连拉带拽拖出了门。


    晚风一吹,柳闻莺才觉脸上热度稍退。


    她将金口媒拉到院角,掩唇低声道:


    “那些话是我先前随口说的,当不得真!我如今带着落落,守着庄子,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你往后莫要再提了。”


    金口媒瞪大眼:“随口说的?柳庄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我为了你这要求,可是把十里八乡的适龄男子都筛了一遍!陆猎户和薛夫子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柳闻莺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个荷包塞过去。


    “金婶,这些您拿去吃茶,我的事真的不必再费心了。”


    荷包分量不轻,金口媒捏了捏,脸上又堆起笑。


    “行行行,你既这么说,我暂且不提,不过柳庄头啊,婚姻大事你可得好好想想。”


    好说歹说,总算将人送走了。


    柳闻莺长长舒了口气。


    可还没舒完,一转身,就见账房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陆野和薛璧不知何时都出来了,一左一右站在檐下,静静看过来。


    余晖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野身形高大,顶天立地。


    薛璧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微微吹动,风骨清隽。


    柳闻莺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咳、金口媒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那时是被她缠得烦了,随口说了些推托之词,并非真的要成婚。”


    “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守着庄子,带着落落,如今这样就很好。”


    金口媒有句话说得对,婚姻大事,她得慎之又慎。


    薛璧先有了反应。


    他轻轻颔首,温声道:“我明白,就先回去理账了。”


    而后回了账房,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陆野却还站着,眼眸翻涌着失落情绪,支支吾吾道:“那、那我先走了。”


    柳闻莺留在原地,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错在哪里呢?她说的是实话啊。


    在原地站了半晌,她终于也转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子。


    秋意渐浓,织云庄外的田埂上结了层薄霜。


    柳闻莺带着两个庄户,用驴拉着板车往茅屋去。


    车上装着新收的粳米、晒好的干菜,还有几匹厚布,都是庄里自产的,预备分给老人们。


    车轮碾过落叶,柳闻莺不由回想。


    自那日金口媒闹过一场,她已有五六日没见着陆野。


    薛璧还是每日照常来理账,只是话比从前更少。


    教她写字时,指尖偶尔相触,也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到底不是生于此长于此,她的观念在男女大防面前便显得逾矩。


    柳闻莺安慰自己,这样的客气疏离才是刚刚好。


    到了茅屋,老人们见板车来,纷纷上前帮忙卸货,嘴里不住道谢。


    先前的阿婆拉着柳闻莺的手坐下,颤巍巍去摸桌上的陶壶:“柳庄头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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