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一怔,慌忙看向王嬷嬷和那些蚕娘,却见她们都笑眯眯的,很是了然。


    “哎哟,老婆子还有些事情呢,先告退了。”


    王嬷嬷一拍脑门就走,其余蚕娘也转头去忙活计。


    诶,她们真是……


    柳闻莺错失了解释的时机,只好硬着头皮引裴泽钰往正厅去。


    行至回廊,裴泽钰却驻足说:“正厅太疏离,去你房里坐坐,你正好也能看看孩子。”


    她想了想,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刚走到门外,柳闻莺就要推门,裴泽钰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相拥。


    “心肝,想你了……”


    柳闻莺被他抱了许久,才松开。


    “这些日子,可曾挂念我?”裴泽钰低首,双眸弯弯。


    柳闻莺来织云庄后,斗管事、学养蚕、理烂账,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余暇想旁的风月?


    可话若直说,未免太伤人。


    “有、有的……”


    她说得吞吐,裴泽钰已从她神色里猜出答案,眼底掠过黯色,却未再追问,牵着她往屋里走。


    落落昨夜玩闹到半夜,此刻还在里间酣睡,小脸埋在锦被,露出毛茸茸的发顶。


    裴泽钰在外间圈椅坐下,柳闻莺去沏茶。


    “二爷稍坐片刻。”


    她出去寻热水和茶叶,裴泽钰便在屋内坐等。


    环视屋内一周仔细打量她生活过的痕迹,直到视线随意扫过桌案,忽地顿住。


    两封大红色的换帖被随意放在桌面,看着很是喜庆。


    柳闻莺端茶回来,便见他手里拿着换帖,正面朝上,红底黑字,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跳,忙放下茶盘去夺。


    “二爷,那是……”


    裴泽钰抬手避开,嗓音平缓念出。


    “陆野,未婚,年二十三,身高九尺,身材健硕,以打猎为生,无父无母,但家中有一祖母。”


    “薛璧,未婚,年二十五,身高八尺,身材清瘦,以教书、帮人写信为生,无父无母,独自一人居住……”


    “二爷别念了。”


    柳闻莺耳根发烫,伸手去抢。


    裴泽钰却将换帖举高,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酸溜溜的。


    “怎么,再过几日,我就要吃上柳庄头的喜酒了?”


    “二爷说的什么话!”


    柳闻莺急得辩解,“奴婢根本没那个意思。”


    “那这算什么?”


    裴泽钰晃了晃手中红帖,眼底却无笑意。


    “换帖都送到房里来了。”


    “那是媒婆硬塞给我的。”


    柳闻莺又气又窘,“她要给我说亲,我推拒不过,便随口提了条件想让她知难而退。”


    “谁知她真寻到人选送来,可那换帖我都没怎么看,更别说那两人了,我更是见都未见过。”


    听罢,裴泽钰这才神色稍霁。


    “也是,乡野村夫,粗俗浅薄,如何配得上你。”


    裴泽钰将换帖放下来,柳闻莺以为他要还,伸手去接。


    他却手腕一转,将那两封红帖自然收入自己衣襟内袋,动作行云流水。


    柳闻莺愣道:“二爷?”


    裴泽钰一本正经道:“既然无用,我替你处理了。”


    说完他端茶抿了一口,她亲手泡的,挺香。


    …………


    第376章 翘嘴鱼


    换帖被裴泽钰收走了,柳闻莺也没多说什么。


    她本就不在意那些,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写再多好话也不过是纸上几个字罢了。


    他愿收着就由他去。


    待喝过茶,柳闻莺便轻笑道:“二爷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去庄子周边走走可好?”


    裴泽钰一笑,握上她的手,两人相携走出门。


    初夏的织云庄树林叠翠,风过叶鸣。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柳闻莺指着远处新补的桑苗,细细说着来年的打算。


    她说得详尽认真,裴泽钰却极罕见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姿态虽然是侧首听着,目光总落在她被日光镀上柔光的侧脸。


    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他快被她钓成翘嘴的鱼了。


    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恨不得多看她几眼,将她整个人都刻进眼里。


    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周遭清幽景致。


    庄子里的人远远瞧见,俱是垂首避让,神色恭敬。


    偶有胆大的偷眼去瞧,只见那位温润疏离的二爷,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柔软得都快化成春水。


    日光渐渐西斜,将整片桑田染成橙红。


    柳闻莺最后还是将裴泽钰送到庄子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阿福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等着他上车。


    裴泽钰却迟迟不动,只看着柳闻莺。


    柳闻莺有些不自在,垂眸叮嘱:“二爷路上小心。”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如有实质的视线移走,裴泽钰就要转身上车。


    思来想去,柳闻莺还是叫住他。


    “二爷。”


    裴泽钰立即驻足,赶在他开口就要唤心肝两字之前,柳闻莺便将手中物件塞到他怀里。


    那是枚香囊,青色的,绣着几片竹叶。


    “里面装的是干桑叶和薄荷,提神醒脑,二爷路上乏了可以闻一闻。”


    裴泽钰接过香囊,布料柔软,握在手心。


    恨不得将她一同带回府邸,再也不分开。


    但他也知晓,她如今执掌织云庄,有自己的责任,不能太过蛮横。


    可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悸动,裴泽钰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柳闻莺错愕抬眸,唇已被他封住。


    吻来得突然又炽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碾过柔软唇瓣。


    车辕旁,阿福与阿晋立即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暮色四合,余霞成绮,将整片桑田笼罩在温暖余晖里。


    自打那以后,裴泽钰每月休沐都会来。


    有时待一日,有时住两日,也不做什么。


    陪她走走,看看蚕,看看桑,看看日渐长大的落落在院子里追鸡撵狗。


    他来得次数多,柳闻莺便渐渐习惯了,甚至在屋里给他备下专门的用具。


    什么软垫,茶具,餐具,连熏香都换成了他惯用,样样按着他的喜好来。


    夏末,蚕虫结茧,缫丝刚毕,又要筹备织绸。


    新技艺,新工序,柳闻莺又忙得脚不沾地。


    但松紧有度,忙里偷闲时,她也会带着落落在庄子周边走走。


    渐渐地,她发现庄子周围的变化。


    不是季节更迭带来的草木枯荣,是人。


    庄子周围多了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人,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后来逐渐成群,拖家带口,面黄肌瘦。


    她蹙眉驻足,忽见桑田边蹲着个小女孩。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瘦得剩一把骨头,正眼巴巴望着庄子里飘出的炊烟。


    柳闻莺继承了原身的记忆,触景生情,想起原身逃荒时的年岁,也是这么大,这么瘦。


    她鼻子一酸,让王嬷嬷去端碗粥和馒头。


    “吃吧。”


    小女孩先是不敢置信,后怯生生地接过,狼吞虎咽吃起来。


    柳闻莺蹲下来,“你是打哪儿来的?”


    “北边……打仗了,北狄人打过来,爹爹死了,娘亲带我逃难,路上也病死了……”


    孩子含糊道,粥水顺着嘴角流下,用手接住又喂回去。


    柳闻莺讶异,“北狄为何突然开战?”


    小女孩摇头,“不知道,好多人都往南逃,说京城有饭吃,有屋子住。”


    她吃完最后一口粥,一口馒头,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空碗。


    太久没吃东西,吃太多会把胃撑坏。


    柳闻莺塞给她铜板,孩子知道要不了饭有银钱也不错,怕她后悔收回去,立刻跑开了。


    柳闻莺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暮风拂过桑田,带来习习凉意。


    她忽然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裴三爷,那个曾在长街纵马、笑得张扬恣意的少年。


    北狄与大魏开战,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戍边将士。


    也不知他可还好……


    铁马关地处北境,夏末时节,气息干冷,尤其是夜风更是裹挟寒意。


    裴曜钧在军营里待了半载,每日操练、巡哨、劈柴、喂马,从早到晚,没有一刻闲着。


    他晒黑许多,眉宇间属于京城贵公子的骄矜气,早被边关风沙磨成沉静坚毅。


    因着北狄偷袭,朝廷派了申屠将军前来引领战局。


    军务繁杂,需挑选识文断字的士兵,专司记录军议、整理军情之事。


    校场上,伍长挨个问过去,大多摇头。


    这群新兵多是农家子弟,能写自己名字已算不错。


    裴曜钧垂首立在队列中,默不作声。


    他怕的不是丢脸,是怕被认出来,被送回去,功亏一篑。


    可王虎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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