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解决燃眉之急,只好从别处采买新鲜桑叶,再购置一批优质蚕种重新喂养,花销虽大,但也挽回些损失。”


    王嬷嬷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买桑叶和蚕种耗费不小,好在公府那边已经放权。”


    两人沿着田埂走,商议着买桑叶蚕种的细节。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空地,前方仅有几间茅屋,孤零零的,四周种着几株歪脖子树,有些萧索。


    柳闻莺好奇问道:“那处是做什么的?”


    “那是附近几个孤老住的,多是孩子早夭,或老伴去了,剩自己一人。


    他们便凑在一处,搭几间茅屋,好歹生病时能互相照应。”


    “那他们平日怎么生活?”都是些孤寡老人,想必生活也过得困苦艰辛。


    王嬷嬷道:“庄子里和周围的好心人,平日里秋收时的米粮,或是腌多的咸菜,都会送些过去,接济接济。”


    柳闻莺思了思,“庄子库房里积压了些旧布,花色过时,卖不出去,放着反倒容易被虫蛀。


    过几日不如清点出来,送过去给他们裁衣裳。”


    王嬷嬷眼底浮起笑意。


    “娘子心善,如今你是庄头,这些小事,你做主便是。”


    暮色四合,两人折返。


    夜里,柳闻莺将落落哄睡,自己却辗转难眠。


    她索性披衣起身,提了一盏灯,又往桑田去。


    月色清冷,照得桑田银白。


    柳闻莺走了许久,再往前便是茅屋,屋里熄着灯火,想必老人家们都睡了。


    正要转身离开,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住,踉跄几步,灯笼脱手滚落在地。


    柳闻莺稳住身形,低头看去,便见一个人躺在田间,一动不动。


    将提灯捡起来,凑近照亮。


    是个极健硕的男子,穿着粗麻短打,赤着胳膊,露出的臂膀结实得像铁铸的,大臂粗得快要赶上她的腰了。


    他应是想靠坐在田边的树根,却因体力不支晕厥,滚到田里。


    “醒醒,醒醒,还好吗?”


    柳闻莺轻唤两声,对方毫无反应。


    剥开对方的黑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深麦色,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即便不省人事,紧抿的唇际仍然凝着野性的悍气。


    柳闻莺探了探他的颈侧动脉,还好,还在跳动。


    接着道一句冒犯,柳闻莺便把他的上衣剥开。


    宽肩窄腰,胸肌不是一般的饱满紧实,左侧胸口有道新伤,皮肉外翻,血迹已凝成暗红,边缘粗糙,应是被兽爪所伤。


    柳闻莺蹙眉,不免嘀咕。


    “伤成这样,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连自己受伤都不处理,真当自己铁打的皮糙肉厚……”


    柳闻莺解下自己的腰带又掏出绢帕,将他的伤口紧紧缠住,免得再感染了。


    包扎完毕,她试着想带他回去,却纹丝不动。


    男人被她拖拽的动作扯到伤,痛得睁眼,而后又昏过去。


    柳闻莺气竭,这人沉得像块巨石,若强行拖拽,怕会撕裂伤口。


    荒郊野岭,总不能将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柳闻莺小跑回去喊人。


    她走后没多久,男人便醒了。


    胸口传来刺痛,他拧眉捂住,却触到层层布条,不由愣住。


    干净布条连同绢帕将伤包扎得严实,混沌记忆渐渐回笼。


    深夜,桑林,灯笼昏黄。


    青衣女子俯身为他处理伤口,样貌朦朦胧胧的,像水中望月,看不真切。


    但应是极好看的,如同画里的仙女。


    陆野顾盼四周,桑林寂寂,月色如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仙女,他一定是碰到仙女了……


    另一厢,柳闻莺跑回来叫醒睡眼惺忪的王嬷嬷。


    两人赶到时,田间空无一人。


    王嬷嬷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不是说有人昏倒吗?人、人呢?该不会是见鬼了吧……”


    柳闻莺不信,俯身查看,地面残留有血迹。


    “不是鬼,我的绢帕不在,地上草叶还有被压过的痕迹,应该是他自己走了……”


    王嬷嬷松口气,“那还好,估计是周围的村民,他能走代表身子还好,伤不重。”


    柳闻莺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


    回去后,她没有将今晚之事放在心上,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对方能自己清醒离开,想来也是没有大碍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闻莺每日泡在蚕房里,蚕娘们从起初的试探观望,到后来逐渐亲近信服。


    她们发现这个年轻的庄头,不是来摆架子的,是真的肯和她们一起干活。


    有柳闻莺带头,庄子里渐渐有了新气象,蚕虫一日日肥壮起来。


    清晨,柳闻莺刚出庄子大门,想要去田里看看。


    便见一个穿红戴绿的妇人探头探脑张望,她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见柳闻莺出来,妇人立刻堆起笑迎上来。


    “这位可是织云庄新来的庄头,柳娘子?”


    柳闻莺脚步一顿,“是我,您是……”


    妇人热络地抓住她手腕。


    “哎哟,可算找着您了!我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您叫我金口媒就成!周围适婚的郎君姑娘,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柳闻莺不动声色想抽回手,无果,只好莞尔道:“你寻我有何事?”


    “自然是想给柳娘子你说亲啊,你年纪轻轻独自带孩,执掌这么大的庄子可不容易。”


    “我最心疼娘子这样的,誓要给每一个娘子安个家,况且我金口媒的本事你尽管放心,经过我牵线搭桥的,就没有不幸福美满的!”


    …………


    第375章 金口媒


    柳闻莺听懂对方的来意,无奈道:“多谢你,只是我如今一心打理庄子,暂无成亲心思。”


    有庄子和落落的事儿就够她耗费精力,找夫婿什么的,等出府也不迟。


    可金口媒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拉着她絮絮叨叨。


    “娘子别急着拒绝啊!成亲哪儿能耽误庄子打理?”


    “找个好夫君不是能帮你分担吗?不过你想要什么样的,读书人?行!做买卖的?也有!哪怕是衙门当差的,我也能寻来!”


    柳闻莺被她缠得头疼,索性抛出条件,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


    “那好,我也将要求说得清楚,能不能成就看金婆婆的本事。”


    金口媒洗耳恭听。


    “首先要人好,品性端正,样貌也不能差。


    其次,最好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我无父无母,也不想再应付。


    最后,他必须入赘,好好待我和落落,不能有半分嫌弃。”


    金口媒一愣,显然没料到柳闻莺会提出这样苛刻的条件。


    无父无母,样貌周正,品性端正,还要能入赘,这样的夫婿怕不是要打着灯笼寻找。


    柳闻莺心道,对方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她不要就不要,若是要就该要最好的,宁缺毋滥。


    “娘子的要求苛刻了些,但也不是不行,容我回去好好查查人选,定给你寻个合心意的。”


    柳闻莺只当她是场面话,假意应承两句,便匆匆去了桑田。


    谁知过了四五日,她正蹲在蚕房,金口媒竟又找上门来,怀里还揣着两封大红的换帖。


    “柳娘子,人我挑出几个合适的,你且看看,保你满意。”


    她将两个换帖塞给柳闻莺,催她快看。


    柳闻莺正忙着安排蚕娘们给春蚕上簇,满手都是桑叶汁,哪有空看?


    接过后随手往袖子里一塞,便让下人带金口媒去喝茶,自己转身就进了蚕房。


    等忙完出来,早就将说亲的事儿抛诸脑后。


    新蚕种入庄后,又是一阵忙碌。


    将新来的蚁蚕养了半月,白白胖胖的,柳闻莺看着都舒心。


    早上,柳闻莺刚从桑田回来,正蹲在蚕房门口挑拣桑叶,王嬷嬷忽然领着人进来。


    “柳庄头,府里来主子了。”


    府里来的,应该是大夫人吧。


    柳闻莺回头一看,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裴泽钰穿着一身霜色的长袍,逆光站在蚕房门口,清隽出尘。


    “二爷怎么来了?”


    她从桑田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慌忙拍打衣裳的尘土,有些局促地起身。


    裴泽钰扫过蚕房内层层竹匾,又落回她脸上。


    “正值休沐,路途遥远,大嫂身子不适,我便代她来看看。”


    柳闻莺心下纳闷,府中产业向来是女主子打理。


    即便温静舒不能来,也该是裴夫人过问,怎会劳动这位爷?


    可人来都来了,总不好赶回去。


    柳闻莺引他往外走,“二爷随奴婢去厅里喝茶吧,这儿脏。”


    她还记得他的洁癖。


    裴泽钰却忽然伸手,从她发髻间拈下一片嫩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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