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柳闻莺和萧以衡进来,她放下粥碗,问:“查出来了?”


    萧以衡不语,柳闻莺看了他一眼,上前回禀。


    “回殿下,凝露湖并无闹鬼,那鬼声是只学舌的鹦鹉发出的。


    鹦鹉是宫人所养,不慎飞走,在湖边栖息。


    不明真相的宫人路过听见,以讹传讹罢了。”


    贴身宫女接话:“原是鹦鹉学舌闹出的风波,殿下这回可以放心了。”


    长公主也往引枕靠去,神色轻愉。


    萧以衡让人将鹦鹉拿上来。


    那玄凤鹦鹉被关在笼子里,不安地扑腾,嘴里又念起诗文。


    长公主不经意看向鹦鹉,忽而凝住。


    “皇姑母,可是觉得眼熟?”萧以衡上前,终于启唇。


    平日里口齿伶俐、从容不迫的长公主,却语塞,启唇犹疑,说不出半个字。


    萧以衡心底的侥幸破灭,他凄然一笑。


    “为何不告诉侄儿,母妃当年还活着?”


    “你都知道了……”


    萧以衡哽咽,“侄儿知晓的不多,还请皇姑母解惑。”


    长公主叹息:“事到如今本宫也不瞒你,你母亲当年是自请去冷宫,也并非病逝。”


    “为何?!”


    他不信,在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为何母妃偏要逆流,抛下孩子,搬去冷宫作践自己?


    “说来话长……”


    庆元二年,长公主第一次见到虞淑妃,是在御前诗会,那时候虞淑妃还未入宫。


    诗会上设了飞花令,满朝文武、世家子弟,轮番接句。


    起初还热闹,但越靠后,便只剩几人有来有回。


    到最后,一众文臣都已词穷。


    是虞淑妃引经据典,从容不迫,一句接一句,将那些文臣都压了下去,技惊四座。


    原来,她是京城久负盛名的才女。


    别的娘子手上是胭脂香,她却沾的是墨香。


    指节有执笔的茧,袖口总有洗不净的墨痕。


    入宫后,因她的才华,颇得陛下赏识,从一个小小才人,一路升到四妃之一。


    但君王之爱注定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人身上。


    虞淑妃的才华,也不过让陛下多看了她几年。


    有次,陛下新得一只西戎进贡的异瞳猫,让她作诗歌颂。


    她写完却被陛下掷在地上,只因陛下要的是应景颂词,不是什么劝谏之语。


    那以后,围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的诗稿也无人问津。


    虞淑妃的神智开始模糊,时清醒时混沌。


    唯一不变的是手里总抓着诗文墨宝。


    后宫佳丽三千,很快,她被陛下抛诸脑后。


    长公主抚住小腹,声音涩然。


    “幸好后来她怀孕了,陛下圣眷重临,可她的失魂症终究瞒不过人。


    她怀孕怀得艰难,生下孩子之后,便自请搬入冷宫。”


    “侄儿依旧不懂,为何母妃要……自请去冷宫?”


    萧以衡问得哽咽,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撕扯出来。


    “就算她神志不清,留在宫里,至少、至少我还能见到她。”


    而不是从一出生,就被说成是克母的灾星。


    长公主看着他,眼底涌起深重的悲悯。


    “生下你之后,她病得厉害,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每每清醒看到的却是陛下的嫌恶和宫人的畏惧。”


    “她也怕,怕陛下会因为她,嫌恶迁怒还是孩子的你。”


    “于是,她在诞下你之后便求着去了冷宫。”


    长公主不忍道:“妃嫔疯了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你母亲还有才女之名,陛下有令对外称她是病逝。”


    顿了顿,她续道:“衡儿,你别怪她。”


    萧以衡垂眸,声音低哑。


    “我不怪她?我怎会怪她……”


    她心里爱的是诗文,没有旁人。


    他与母亲没什么区别。


    她爱诗,他爱权势,爱往上爬,爱不再被欺凌。


    从小就没有得到过母亲的庇护,他只能抓住自己一切可以抓住的。


    “她的冷宫在凝露湖西侧?”


    长公主点头,“那里有先帝妃嫔自尽落水,不吉利,平时无人去,自然而然也就荒废了。”


    “她是何时离世的?”萧以衡声音有些发涩。


    “庆元十年,看守的宫人疏忽,她发病不太清醒,不慎失足掉进了冷宫后院的井里,等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萧以衡转身,长公主直起身,“衡儿,你要做什么?”


    萧以衡脚步未停,丢下一句话:“去看看母妃。”


    他背影孤寂决然,长公主怕他得知母亲离世的真相后会做出什么傻事。


    “闻莺,你跟着去,多看着点衡儿。”


    柳闻莺不得不领命,快步跟上去。


    萧以衡健步如飞,柳闻莺出了徽音殿已不见他的影子。


    气喘吁吁赶到冷宫院内时,柳闻莺见他站在院中那口被石块封住的水井边,背影萧疏。


    …………


    第359章 窥见脆弱


    冷宫荒废多年,院墙斑驳,爬满枯黑藤蔓。


    萧以衡站在井前纹丝不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柳闻莺提着灯笼走近,橘黄光晕勉强照亮他半边侧脸。


    萧以衡唇角竟还噙着惯常的弧度,只是眼底空茫茫一片。


    “二殿下。”


    声音细弱却有力量,像一缕光,将沉浸在悲痛情绪里的人唤醒。


    萧以衡眼底痛楚未散,没有应声。


    他踩上石阶,吱呀推开朽败门扉。


    屋内被人收拾过,在虞淑妃离世之后。


    只是年岁已久,蛛网垂挂,尘土味扑面,唯一张旧桌还算完整,桌面留着几处早已干涸的墨渍。


    萧以衡走到桌前,触碰那干涸的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母亲执笔书写的温度。


    他眼睫低垂,悲恸翻涌而上。


    启唇出声,像是在自述,又像是在对着母亲诉说。


    “我小时便住在最偏僻的宫殿,没有母妃庇护,也无父皇疼爱……”


    随着年纪渐长,陛下的子嗣越来越多,萧以衡愈发被忽视,活得像尘埃一般艰难。


    宫里的皇子们,谁都能踩他一脚。


    连宫里的低等宫人,都敢对他冷嘲热讽,肆意欺凌。


    宫外的虞家,早已没落,自顾不暇,更是指望不上。


    如若没有长公主的关照,他根本活不到及冠。


    但皇宫偌大,长公主也有无法照顾到的地方。


    有一次,太子抢了他新得的砚台,他不肯给,太子便让太监按着他,用砚台砸他的手。


    十指连心,疼得浑身发抖。


    也是从那时开始,萧以衡学会用笑容讨好。


    他仰头冲着太子笑,说皇兄喜欢便拿去,他不要了。


    从那之后,有人欺他,他笑,辱他,他还是笑。


    笑得越真心实意,他们越觉得无趣。


    他经常挨打,越哭,越恨,施暴者便越亢奋。


    只有笑,学狗叫,才能换来生存。


    裴泽钰的以笑示人,是君子之仪,温润如玉。


    萧以衡的笑,从来都不是本心,是被日积月累的殴打,一点点磋磨出来的生存手段。


    他学着圆滑,学着左右逢源,隐藏自己的恨意与不甘。


    只是为了多活一天,多攒一分力量。


    总有一日,他要站在最高处,再也不被人欺凌!


    柳闻莺默然听着,她清楚,萧以衡所言并非为了求同情求可怜,只是像在母亲生前生活过的地方,诉说多年积压的委屈与苦痛。


    终于可以抒发宣泄,而她只是恰好听到的误闯者。


    “四岁那年我记得清楚,我被几个皇子打完,浑身是伤,课业也被撕得稀碎。”


    “我好痛,但不敢哭,怕被人听见,只能一个人跑到凝露湖,缩在草丛没出息地流泪。”


    “也是那日,我遇到了一个女子,她仅着素衣,鬓发无簪,可她有双极好看的眼睛,杏眼。”


    柳闻莺隐约猜到那女子的身份,心底酸涩更甚。


    “她安慰我,拂去我的眼泪,帮我把课业拼凑,还教导我。”


    彼时,人人都说凝露湖是不祥之地,湖边有着溺死宫妃的怨气,无人敢靠近。


    但萧以衡浑然无畏,比起动辄欺凌他的皇子,那些所谓的鬼魂精怪又算得了什么?


    深宫之中,活着的人远比鬼更可怕。


    “可惜我到现在才知,我竟是见过母妃的,原来当年在凝露湖边温柔待我的人,就是她!”


    那时候他太小,什么都不懂,竟没有认出她来。


    如若是孤魂野鬼,又为何会以温柔相待于他?


    委屈痛苦,后悔遗憾彻底爆发,萧以衡情绪失控,喉咙里发出哽咽。


    他猛地握拳砸向墙壁,嘭的巨响,指节受伤流血。


    柳闻莺按住他的手,“二殿下!你别伤害自己,淑妃娘娘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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