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笋、荠菜、鲥鱼、河豚,都是时鲜货,讲究的就是一个春字。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等着侍女布菜。


    柳闻莺侍立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忽然上前半步。


    “等等。”


    柳闻莺指着几盘菜肴,低声道:“那几道菜最好挑出去。”


    长公主:“哦?为何?”


    “蟹粉狮子头用了蟹黄,性寒,孕妇不能碰。”


    “芦笋虽鲜,但微寒,吃了容易利水。”


    “马齿苋,民间叫它催生草,更是碰不得。”


    长公主讶然的同时又有几分欣赏。


    今儿给太后面子来赴宴,到底是在慈宁宫,她没有提过多饮食上的要求,幸好带了柳闻莺。


    长公主让侍女将那几盘菜撤下去,才继续用膳。


    宴毕,宫人开始收拾杯盘。


    长公主由驸马搀扶着起身,竟是要离席。


    “本宫身子乏了,先回徽音殿歇息。”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要知宫宴离席,素来有规矩。


    最先离开的,必定是身份最为尊贵之人。


    如今皇后尚在主位,长公主却率先离席,分明是不给皇后面子。


    可皇后不敢说什么,陛下最是看重昭宁长公主,连朝事都会问她,何况后宫这点体面?


    她只能含笑目送,心里却郁闷得牙痒痒。


    萧以衡也站起来,笑道:“本殿送送皇姑母。”


    待长公主与萧以衡一行人离去后,皇后的脸色更是沉得不行。


    昭宁也就罢了,萧以衡竟也不将她放在眼里,真是愈发放肆了!


    另一边,长公主一行人走出慈宁宫,驸马连忙吩咐人备步辇。


    “殿下,路途虽不远,可你身怀六甲,还是坐步辇回去吧,免得劳累。”


    长公主正要点头答应,柳闻莺却适时上前。


    “殿下,奴婢有个提议,此处离徽音殿不远,不如步行回去。


    适当活动一番,能舒缓筋骨,也利于腹中胎儿,总比久坐步辇要好。”


    她虽在下位,却也并非一味顺从。


    端的是不卑不亢,难得可贵。


    长公主也觉有道理,便听柳闻莺的,走回徽音殿。


    到了徽音殿,长公主在殿门口驻足,朝驸马淡声道:“你先回长公主府,明日再来。”


    她早就在宫外另外安置了府邸,只是素日里仍习惯入宫,若时辰晚了,便在宫中歇下。


    如今怀有身孕,更因徽音殿是她自幼熟悉的地方,处处妥帖,住着安心,便索性久居于此,懒得再挪动了。


    驸马一怔,不太情愿。


    长公主不容置喙,“回去。”


    驸马终究是退下。


    “衡儿跟本宫进来,没有本宫的吩咐,你们都在殿外候着。”


    柳闻莺和众侍女应声,退至廊下阴影处。


    两盏茶后,殿门推开。


    柳闻莺正垂首,百无聊赖地数着鞋尖上纹样的针脚。


    一抹锦澜色在她跟前站定,柳闻莺能嗅到他身上的婆律香,在暮风里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像是摸鱼被抓包,柳闻莺立即眼观鼻鼻观心。


    可萧以衡偏生不按常理出牌,竟微微歪着脑袋,俯身凑近。


    亲昵又突兀的举动令柳闻莺紧绷的神色瞬间破功。


    “二殿下有何事?”


    萧以衡直起身,笑意更浓。


    “没什么,只是问问你,入宫的时日过得可还顺利?”


    她自嘲道:“顺不顺利,二殿下先前不都瞧见了么?”


    柳闻莺指的是刚刚春日宴上,太子刁难她的事。


    若非二殿下及时解围,她怕是要难逃责罚。


    萧以衡自然懂她的言外之意。


    “你放心,今日宫宴上皇姑母当众认下你是她的人,往后这宫里,没人敢再明目张胆为难你。”


    柳闻莺稍稍放下心。


    她打定主意,往后紧紧跟着长公主,绝不落单。


    萧以衡还在看着她笑,愈发玩味。


    柳闻莺被他看得不自在,心念电转间,突然想通了些事。


    “奴婢入宫,不会是二殿下举荐的吧?”


    …………


    第355章 闹鬼了


    “奴婢入宫,不会是二殿下举荐的吧?”


    也不怪柳闻莺能有此疑问。


    若是长公主的主意,怀孕伊始就该宣柳闻莺入宫,而非延迟到如今,快临盆才下旨。


    萧以衡行事倒也磊落,大方承认。


    “你在裕国公府和镇国公府都如鱼得水,本殿看在眼里,恰好皇姑母身边缺人,便试着说了一句。”


    萧以衡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能在皇姑母身边侍奉,时常有机会面见圣上,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殊荣,你且好好做,日后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柳闻莺福身,“如此,奴婢只好多谢殿下美言。”


    萧以衡瞧着她愈发恭敬的模样,“你好像不喜欢?”


    柳闻莺摇摇头,“祸福相依,不过风浪越大鱼越贵,无论前路如何,奴婢都多谢殿下给的机会。”


    她不喜欢被人摆布,却也懂得顺势而为。


    现下已经入宫,那便全力以赴,尽力做好职责,保护好自己与落落。


    萧以衡笑了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能走得多远,且看你的本事。”


    他给了她机会,但不居功不施恩。


    这样的客套,反倒让柳闻莺舒服得多。


    柳闻莺就这么在宫里住了下来,端茶倒水的小事她不做,全程专职护理长公主的孕中事宜。


    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


    就连御膳房每日要做什么菜,膳食如何搭配,都要先递到她手中,参考她的意见。


    长公主给她放了大权,大到她自己都有些惶恐。


    可长公主却笑着宽慰。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敢把事交给你,便信你有能力。”


    柳闻莺放心不少,做事尽职尽责,生怕辜负信任。


    怀孕本就是极辛苦的事,八个月的身孕,长公主的肚子却大得像没几日就要临盆似的。


    太医说是双胎,长公主听了又喜又忧。


    喜的是一举两得,忧的是风险也加倍。


    她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没精神,双腿肿得厉害,连走路都提不起劲儿。


    柳闻莺每日替她按摩,调整饮食,能做的都做了,长公主的精神却还是不太好。


    偏偏,宫中流言四起,说凝露湖有鬼怪作祟,不太干净。


    长公主怀得辛苦,便是被那处的阴气冲撞侵扰。


    柳闻莺却不信那些鬼神之说,孕晚期嗜睡,食欲不振都是正常的,根据每个人的体质,程度有轻有重。


    可长公主本就身子不适,听了那些流言,更是心神不宁。


    思来想去唯有查明真相,方能安心养胎。


    萧以衡便主动请缨,“凝露湖本殿幼年时常在那儿玩,最是熟悉,本殿去查,定能给皇姑母一个交代。”


    萧以衡经常来探望长公主,可见两人关系极好,不似寻常姑侄。


    柳闻莺与萧以衡的接触也变得频繁。


    他素以温文尔雅闻名朝野,待人接物从无架子。


    可越是如此,越让柳闻莺不敢轻视。


    自己不过碍了太子的眼,就屡次涉险。


    他与太子天然站在对立面,一个能在吃人的皇宫里活得好好的皇子,岂会真的温文无害?


    “闻莺,你随衡儿去吧。”


    柳闻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长公主是要她与萧以衡同去查明凝露湖闹鬼的真相。


    “殿下,奴婢……”只是个奶娘啊。


    话未说完,就被萧以衡截断话头。


    “多谢皇姑母体恤,有柳女官助本殿一臂之力,想必能更快查明。”


    他是故意打断的。


    柳闻莺不明白萧以衡的心思,但事情敲定,她唯有领命。


    “……奴婢遵命。”


    暗查之事议定,萧以衡让听见的宫人陆续前来回话,所言皆大同小异。


    那诡异鬼声,多在深夜响起,声调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幽怨。


    前几日还有值夜的宫人被吓得不轻,卧病在床。


    萧以衡动作迅速,打算今晚便去查个究竟。


    柳闻莺趁着白日闲暇,悄悄备妥了火折子,还有防身的小刀,以备不时之需。


    亥时,夜色沉落,星月隐于云层。


    凝露湖是西六宫一处荒废之地,因湖水常年凝着薄雾得名。


    先帝时曾有位失宠的妃嫔投湖自尽,旁边又临近冷宫,经过之人甚少。


    柳闻莺跟着萧以衡,带着一众内侍,蹲守在湖边。


    从亥时守到子时,四周寂静,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内侍们都逐渐松懈下来,有人开始低声嘀咕。


    “什么闹鬼,莫不是假的?”


    灯笼里的烛火噗地先熄灭,黑暗夜色将众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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