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钰眸色骤亮,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他俯身,扶住她的侧脸。


    两人离得很近,鼻尖相触,气息交织。


    “信我,等我回来。”


    柳闻莺垂眸,点了点头。


    忽地,眉心有温软触感掠过,蜻蜓点水。


    裴泽钰松开她,转身带人走了。


    柳闻莺待在客栈里,她本可以去歇息的,但于心不安。


    白日车马颠簸,等得实在困倦,柳闻莺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月上中天,不知过去多少时辰。


    柳闻莺感觉自己似是被人拦腰抱了起来,轻飘飘的失重感。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身子被放在床上,那人就要走。


    不、不能走。


    她抓住他的袖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夫君。”


    两个字出口,裴泽钰动作顿住,低头看她。


    柳闻莺自己也惊醒了,对上他幽邃目光。


    慌忙松开被自己抓皱的霜色衣角,柳闻莺脸颊烧得通红。


    “我、我睡得迷糊,二爷莫怪。”


    她坐起身语无伦次,都怪之前叫得太多次,过于顺嘴。


    裴泽钰坐在床沿,笑而不语。


    他帮她盖好薄被,眸光低垂,久久未移,眼底的情愫浓得几要溢出。


    柳闻莺被看得愈发羞窘,连忙转移话题。


    “二爷,李廷余的事怎么样了?”


    裴泽钰微微收敛笑意,正色道:


    “一切顺利,我将你与阿福抓到的人证带去周府,连同我这些时日搜寻到的物证,足以定罪李廷余与赵德常。”


    “他们一人身为吴江知县,一人为清州同知,二人上下勾结,虚报政绩、中饱私囊。


    罪证确凿,周世彰已经连夜派人去抓捕,他们插翅难飞。”


    柳闻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太好了,那咱们的差事是不是已经办完了?”


    “嗯,办完了。”


    柳闻莺欣喜不已,想必很快就能回京见落落了。


    裴泽钰仍坐在床沿不动,柳闻莺不由催促。


    “那二爷快些去歇息吧,再熬下去仔细身子吃不消。”


    话未说完,裴泽钰忽然倾身靠近。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与胸膛之间。


    双眸紧紧锁住她的眼,“闻莺,再说一声可好?”


    “说、说什么?”


    “夫、君。”裴泽钰一字一顿,气息拂过她唇畔,像是在教牙牙学语的稚儿。


    柳闻莺抿唇,不肯。


    “先前叫得那般自然,怎么现在倒不肯了?”


    柳闻莺别开视线,心跳乱得不行。


    “那是……睡糊涂了……”


    “是么?”


    裴泽钰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那祖母寿宴那日呢?”


    柳闻莺浑身一僵。


    掌心之下,他的心跳也与她一样骤然加快。


    “那日帮我解药的是不是你?”


    柳闻莺张唇就要否认,却被他以指腹抵住唇瓣。


    “别再骗我了,我虽神志不清,却还记得一些片段。”


    “记得你的发丝落在我身上很凉。”


    “记得你的手在抖,指甲陷进肩胛,留下月牙似的印子。”


    柳闻莺呼吸顿时急促。


    他缓缓道,以目光描摹她的眉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


    裴泽钰凑近,薄唇贴在她耳廓。


    “还记得你伏在我耳边,就像现在这样,哭着喊我的名字。”


    被他步步紧逼,那些刻意遗忘的回忆也渐渐涌上来。


    柳闻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固执道:“不是奴婢,二爷认错了。”


    裴泽钰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满脸失落。


    见他这般,柳闻莺心底泛起一丝愧疚,却也暗自松了口气,因为自己总算蒙混过关。


    但下一刻,裴泽钰却忽然一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什,摊开在掌心。


    “不是你?那这算什么?”


    那是一枚扇坠,青白玉质地,兰草纹样。


    烛火猛地跳动,柳闻莺瞳孔骤然窒缩。


    “我与林氏和离后,命人彻底清理沉霜院,从她妆匣暗格里,搜出这枚扇坠。”


    他顿了顿,像是给她反应的时间。


    “扇坠分明是我赠予你的,又怎会落到她手中?其中曲折还需要我继续言明吗?”


    柳闻莺指甲掐进掌心,努力遏制心底的惊涛骇浪。


    是了,若没有万分笃定,以二爷的性子,怎会将一切摊开在她面前?


    她早该想到的。


    那枚扇坠也的确是寿宴正日遗落的。


    她遍寻不着,只当是遗落在哪个角落,原来兜兜转转又物归原主。


    裴泽钰等着她的回答。


    柳闻莺推开他,起身后退两步,对着他端端正正福身。


    裙摆逶迤在地,姿态恭顺。


    “二爷既已查明,奴婢不敢再瞒。”


    “那日确是奴婢情急之下,不得不那般行事,但……也不尽然是奴婢的错,二爷也拉着奴婢不让走。”


    “还请二爷恕罪,莫要……责怪奴婢。”


    话音落下,裴泽钰怔然。


    错愕之后,是翻涌而上的怒意。


    “你以为,我知道是你后会怪罪于你?”


    …………


    第346章 三万天


    没想到将话说开,真相摊开后,得来的却是她的惶恐不安。


    被她往坏处想的误会,令裴泽钰声音里压着怒。


    “柳闻莺。”


    他唤她全名,每个字都咬得重。


    “我若真想怪罪于你,何须等到今日?何须休掉林氏?何须……将你带来清州?”


    胸口突然涌起一股钝痛,像是钝刀割肉。


    从寿宴那日后的查证,到借京察之名带她南下。


    甚至将一颗心剖开给她看,他以为,至少能换来她一丝动容。


    却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从心到身的疲累席卷而来,裴泽钰肩头都微微垮了几分。


    他这一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从未在谁身上失算过半分,唯独在柳闻莺身上,一次又一次失控,一次又一次失算。


    筹谋许久,小心翼翼地试探,满心欢喜地摊开心意。


    换来的是她的避之不及。


    原来,情之一事光筹谋算计是远远不够的。


    裴泽钰按住太阳穴,连日奔波的倦意与此刻心头的涩意交织,汇聚成疼痛,鼓胀不已。


    柳闻莺想要上前关心还是生生止住。


    “房间奴婢没有睡过,是干净的,二爷在此歇息吧,奴婢去其他房间。”


    她总是这样,一察觉情势不对,便想转身逃走,就像寿宴那日。


    凭什么?


    心头那股压抑的情绪骤然翻腾。


    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尝尽单相思的苦涩?


    凭什么她可以轻易地抽身而去?


    柳闻莺刚迈出一步,就被扣住手臂,用力拽回。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带得踉跄后退,跌进床帏之间。


    帐幔垂落,隔出一方狭小天地。


    他俯身压下来,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仍攥着她的手臂。


    “二爷你……”


    话未说完唇便被堵住。


    纠缠之间,是她从未尝过的侵略性。


    被迫仰头承受,呼吸被夺走,思绪乱成一团。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清冽的气息,此时的二爷,与平日那个从容自持的二爷截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裴泽钰才稍稍放过她。


    他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目光锁住她泛着水光的眼睛。


    “为何要躲?”


    柳闻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视线下意识飘向妆台,那里放着一枚骨制的平安扣,是在吴江时买的。


    当时摊主说,骨扣辟邪,能保平安,她便鬼使神差买下。


    裴泽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光骤沉。


    “是因为裴曜钧?”


    柳闻莺眼睫一颤。


    细微反应让裴泽钰心里的侥幸熄灭。


    “你心悦他?”


    “不是……”危险当即,柳闻莺否认。


    “别骗我。”


    裴泽钰打断她,自嘲笑道:“我和裴定玄不一样,不会针对你,更不会将你赶出府。”


    柳闻莺嗓子发堵,艰涩道:“不是二爷想的那样。”


    “那就是他心悦你?”裴泽钰追问。


    柳闻莺沉默不语。


    换言之,沉默有时候便是默认。


    裴泽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晦暗。


    “那你呢?”他声音低下去,“你对他是何心意?”


    柳闻莺仔细思索后回答:“奴婢……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旁人对她好,她便会同样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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