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是裴老夫人的亲笔:


    钰儿休妻后已是独身,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思来想去,还是你最为合适。


    你有照顾他的经验,人也细心,比那些毛手毛脚的丫鬟强得多。


    还望你放下之前成见,随钰儿南下。


    待回来,我以裴老夫人的之名定有嘉赏。


    柳闻莺脸色变幻不定,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无奈。


    握着锦囊和纸,柳闻莺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老夫人啊老夫人,您这哪是去别院,您这是把她诓上了贼船。


    裴泽钰隐隐猜到那纸上所写的内容,却还是问:“祖母说了什么?”


    柳闻莺将锦囊收好,垂眸道:“老夫人说,二爷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让奴婢随你南下。”


    裴泽钰低咳两声,“祖母她……年纪大了,有时行事难免有些孩子气,想一出是一出。”


    “你若实在不愿,不必勉强。”


    “奴婢要回京。”


    柳闻莺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裴泽钰眸底的光倏然黯淡,化作一片沉沉墨色。


    但他还是扬声对外面道:“阿福,调头回京。”


    外面驾车的阿福显然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他为难的声音。


    “二爷?这、咱们出城不短了,折返回去,不得耽搁大半日的公府?”


    “陛下可是有旨,让您限期赶到江南的,逾期怕是吃罪不起啊!”


    他们的行程本就是掐着日子算的,耽搁不得。


    “休要再说这些,听我的,回去!”裴泽钰坚持。


    车身一晃,阿福只得停下马车。


    柳闻莺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皇命如山,逾期之罪可不是儿戏。


    “奴婢忘了二爷有公务在身,万万耽搁不得,奴婢自行回去便是。”


    “不可。”


    裴泽钰难得开口斥责她,眸底染上薄怒。


    “此处距京城已有半日车程,荒郊野岭的,你一个女子如何回去?”


    柳闻莺被他斥得一怔,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可奴婢的孩子,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她。”


    裴泽钰眉头蹙得更紧。


    “那你可曾想过,若你独自在回京的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又该怎么办?”


    届时,落落连唯一的依靠都没了。


    柳闻莺长睫不安颤动,走又不能走,她又不想离京,当真是进退两难。


    裴泽钰见她神色松动,回京的意图尚存,但没起初的执拗。


    他状似无意提及,“你从镇国公府回来的……插曲,事后我有所耳闻。”


    柳闻莺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知道太子的人曾试图劫持她?


    裴泽钰避开她的视线,裴定玄能在京中布暗桩,他如何不能在府中布置?


    只是他的人到底没有裴定玄手底下来的精锐,消息传递较慢。


    “你有没有想过,裕国公府固然能护你,但只要你还留在京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未必不会再次寻机下手。”


    “你离京,远离是非地,对你而言,或许是最安全的。”


    “可落落……”她最放不下的,始终是孩子。


    “他们绑一个孩子,无非是为了要挟你。”


    裴泽钰冷静分析。


    “若你人已不在京城,他们要挟谁?又能要挟到谁?况且,裕国公府的安防你还不放心么?”


    裴泽钰见她沉默,知她已被说动,又添了一句。


    “我向你保证此去离京不会太久,回来时还能赶上落落的生辰,你就当是……避避风头。”


    他轻轻握住她绞紧的手指,忽然低柔下来的嗓音里像含着把钩子。


    “可好?”


    柳闻莺思虑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裴泽钰唇角弯起弧度,朝阿福道:“继续走吧。”


    阿福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继续驾车往前。


    车轮重新加速,朝着春光明媚的江南驶去。


    …………


    第334章 添行头


    距离柳闻莺离京已经是第五日了。


    初时那种想要立即调头回京的焦灼,在连日颠簸中淡去几分。


    前日在驿站落脚时,柳闻莺向驿丞借来笔墨,给田嬷嬷和小竹写了封信。


    希望她们能好好照顾落落。


    写完了,又觉得多余。


    老夫人让她跟着二爷出京,定是将落落安排好的,她再写信回去,倒显得她不信任老夫人似的。


    但裴泽钰没说什么,仍旧让驿站快马加鞭将信送去。


    柳闻莺很是感激。


    她有一点不敢承认的便是,自那日寿宴后,每每见到裴泽钰都会泛起难以言说的尴尬。


    那日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更不敢与他单独相处,生怕那根刺有机会被翻出来。


    但柳闻莺又不能明着表现,否则更容易生疑。


    于是她便时常寻了由头,坐在车外,与阿福阿晋挤在一处。


    阿福话少,阿晋嘴碎。


    柳闻莺也不愁没聊天的,她与阿晋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不闷。


    她在车帘外,他在车帘内,隔着一道帘子。


    幸好裴泽钰自始至终都在车内翻阅公文,没有强迫她与自己同坐车内的意思,柳闻莺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二爷带她出京真的只是老夫人安排下的意外,并无其他多余的意思。


    她这样想着,心中刺便软了些,不那么扎人。


    只要他不追问寿宴那日的事,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她便能安心。


    越往南,景色越好。


    京城那边还是枯枝败叶,这边已是柳绿花红。


    天气也热了,温温吞吞的,带着水汽的热。


    柳闻莺坐在车沿上,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鼻尖也冒了汗,亮晶晶的。


    本以为只是去京城别院小住几日,她带的还是厚实衣裳。


    如今穿在身上,领口捂得严严实实,脖颈潮湿。


    后背的衣裳也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阿晋赶着车,偏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道:


    “柳姐姐,你还是进去坐吧,车外日头不小,别晒坏了。”


    柳闻莺摇了摇头,“不必,外头风大凉快。”


    阿晋朝车帘内努嘴,低声道:“里头掀开帘子也凉快的,二爷又不吃人,姐姐怕什么?”


    几日相处下来,他与柳闻莺说话倒是愈发亲近。


    柳闻莺用手肘杵了他一下。


    阿福也道:“主子你也敢妄议,飘了?”


    “就是就是。”柳闻莺附和。


    车帘内,忽然传出裴泽钰的声音,“阿晋,赶得快些。”


    阿晋也不敢多言,怕刚刚的话真被主子听去,应了声便扬鞭策马。


    马车加快速度,迎面吹来的风,扑在柳闻莺的脸上,瞬间驱散燥热。


    忍不住舒了口气,柳闻莺眉眼间的难耐,也消散不少。


    车马又行过几座城,这日,下起绵绵春雨,蓑衣不够,柳闻莺只好缩在车内。


    又行过半日,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清州城比不得京城巍峨,城墙是青灰色的砖石垒就,城门洞开,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柳闻莺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出头去看。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卖绸缎的、售茶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南方口音。


    细细想来,她这一年不是在裕国公府内,便是辗转于京中几个宅邸之间。


    鲜活热闹的市井景象,已有些时日未亲历了。


    况且,这也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裴泽钰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探头探脑的好奇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弧度。


    瞥见她鬓角的晶莹汗湿,裴泽钰朝外吩咐。


    “阿晋,先不去府衙,去成衣铺。”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清州最大的成衣铺。


    阿福留在原地,守在马车旁照看。


    柳闻莺、裴泽钰与阿晋则纷纷踏入。


    柳闻莺依旧穿着厚重的衣裳,与周围身着轻薄春装的行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笑起来一团和气。


    她迎上来,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便落在柳闻莺身上。


    “这位娘子可是要买衣裳?咱们店里有新到的杭绸,轻薄软和,最适合这个季节穿。”


    柳闻莺尚未启唇,裴泽钰已经说:“给她挑几件合身的。”


    “二爷,奴婢不用。”


    “你穿成这样,旁人还以为我亏待下人。”


    阿晋在一旁帮腔:“柳姐姐,你就挑几身吧,南边的天一日比一日热,您那衣裳,穿着不难受么?”


    柳闻莺便不再推辞了。


    掌柜的领着她往里走,量尺寸,问喜好,再从架子上取下几匹料子让她选。


    碧色,鹅黄,藕粉都是南边时兴的颜色,轻薄软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