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裴泽钰的目光都稳稳落在老夫人身上,垂眸聆听,未曾朝柳闻莺所立的方向瞥去一眼。
柳闻莺起初见他进来,心弦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但他没有在意,自己便逐渐松弛。
然而有时过于刻意的无视,恰恰是最深切的在意。
又说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裴泽钰起身告辞。
“祖母好生歇着,孙儿还要去父亲母亲处禀明此事,先行告退。”
“去吧,路上当心。”
天色渐晚,廊下已掌了灯。
柳闻莺伺候完老夫人用膳,便也下值了。
夜里,老夫人正要入睡,吴嬷嬷拿了封信函进来。
“老夫人,门房那边送来的,说是余老太君府上白日就递来的,底下人糊涂,给混到寻常拜帖里,刚刚才理出来,门房管事也已自行领罚。”
如若不是余老太君送来的,她也不会夜里拿进来,打扰老夫人歇息。
老夫人拆开信,余老太君亲笔,言辞一如既往的客气周到。
她先是问候老夫人身体,又关切府中近况,话锋一转,便委婉提起柳闻莺。
去岁闻莺来我身边伺候得极是周到妥帖,不知年节过后,好姐姐可否再行方便,借调她过来小住些时日?
若府上不便长期借调,我亦厚颜一问,能否与她签署新的雇契?
老夫人看完,将信纸轻轻往旁边一搁,笑骂不已。
“她啊,倒是会挑时候,不想着还人,还想着挖我墙脚了。”
吴嬷嬷在一旁笑道:“谁让闻莺能干,余老太君那头风,治过多少年都不见好,她去了些日子,舒坦得不少,换了谁,都得眼热。”
老夫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借都不愿借,更别说把雇契交出去了。
直言拒绝容易伤了两人和气,得寻个婉转些的法子。
“钰儿要出京公干,身边就带两个长随,他们都是男子,若是添个细心丫鬟,我也能放心些。”
吴嬷嬷听出些许,“老夫人的意思是……”
老夫人点点头,但顾虑又接踵而来。
“闻莺怕是不愿意,上回赏镯子试探,她可是宁接库房钥匙,也没接那镯子。”
吴嬷嬷不以为然:“老夫人抬举她,是她的福气,哪有下人挑主子的道理?老夫人让她去,她还能说不去?”
老夫人摇摇头,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
从前钰儿与她之间隔了个林氏,现在林氏不在,或许有转机也说不清。
……
次日清晨,柳闻莺照例来到明晞堂。
老夫人已经起了,正坐在镜前,由吴嬷嬷替她梳头。
从镜子里看见她,老夫人朝她招手。
“来得正好,过来让我瞧瞧。”
柳闻莺不明所以但还是过去,在她身边半蹲下来。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目光从她面容移到鬓发,又从鬓发移回面庞。
“你那簪子也太素了,老是戴这么一个,不嫌腻味?”
柳闻莺摸了一下发间的银簪,“奴婢戴习惯了,倒不觉得。”
“你不戴腻味,我都看腻味了。”
老夫人边说边从妆匣里取出一只赤金点翠嵌红玛瑙的发簪。
玛瑙色泽饱满,雕成海棠花样,周围以细金丝缠绕,甚为精巧华贵。
老夫人不由分说,便将簪子往她发间插去。
“这个给你戴,鲜亮些。”
柳闻莺吓了一跳,就忙要取下来。
“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当……”
老夫人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取。
“给你戴就戴,搁在匣子里也可惜,收好!”
推辞不过,柳闻莺只得收了。
可心里隐隐觉得有不对劲儿的地方。
今日老夫人待她格外热切,那热切底下藏着的东西,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老夫人不会害她。
梳好头,老夫人移到外间用早膳,用完后在罗汉榻接过茶水润口。
“闻莺,那么久了,我还不知你是哪儿的人来着?”
“奴婢无父无母,非要说的话,是从杏花村来的。”
吴嬷嬷在一旁插嘴,“杏花村?可是京城南边那个杏花村?”
柳闻莺点头,老夫人面露几分喜意。
南边?那不正好是钰儿要去的方向么?说不定还能经过杏花村呢。
柳闻莺正揣摩老夫人的弦外之音,对方却先一步岔开话题。
“余老太君那儿来信了,问你何时能再过去,你可有打算?”
柳闻莺摸不准老夫人真实意图,谨慎答道:“奴婢一切听从老夫人安排。”
好,好一个听从安排,老夫人闻言,喜色更浓。
先是闻莺的老家途经离京的路,又是听从安排。
两件事凑在一处,不正是天衣无缝的顺水推舟么?
柳闻莺愈发觉得不对劲。
老夫人今日的言行太过反常,赏赐贵重首饰,追问出身,又提及借调……
她心中念头急转,按捺不住,斗胆问出口。
“老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奴婢?”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
“过几日,我腿好得差不多,打算去别院小住两日,你收拾收拾,也跟着去吧。”
去别院小住?柳闻莺心中疑虑未消,但老夫人先前便是在别院久居的,若非因病不会在公府待那么久。
柳闻莺无法拒绝,只得应下。
到了要去别院的那日,天刚亮,柳闻莺便带着收拾好的简单包袱,来到明晞堂候着。
…………
第333章 上贼船
等了没多久,吴嬷嬷从屋内出来,对她吩咐。
“老夫人还在穿衣,你先去马车上看看,务必布置得柔软舒适些,老夫人腿脚不好,颠不得。”
柳闻莺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往府门走去。
府门外已停着一辆素帷马车,看着并不十分起眼,但拉车的马匹神骏。
许是老夫人想低调出行,柳闻莺掀开车帘进去。
车内空间比寻常马车宽敞,设了软垫引枕,角落还固定了一个小炭炉,此刻虽未点燃,但该有的都有。
柳闻莺将引枕的位置调整得更妥帖些,仔细检查没有疏漏,才放下心。
刚忙活完,一个丫鬟提着食盒走来,脆生生道:
“柳管事,这是老夫人让送来的,说您一早起来还没吃东西,垫垫肚子。”
那丫鬟是明晞堂的,柳闻莺见过。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咬了一口,温热汤汁溢出来,鲜得很。
柳闻莺吃完包子,眼皮有些发沉。
丫鬟好心说:“柳管事要不先眯一会儿?等老夫人来了,我再叫醒你。”
许是起得太早,昨晚没睡好,柳闻莺点头答应。
那丫鬟见柳闻莺睡熟,将她带进车厢内靠好,一阵拖拽,柳闻莺竟也没醒。
做好一切,丫鬟拎起食盒要走,“柳管事,我也是受老夫人之命,您可别怪我啊。”
……
意识先于视觉苏醒。
柳闻莺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持续不断的颠簸。
车轮辘辘碾过路面,马蹄声哒哒清脆。
鼻间隐约飘进一股芝兰气息,清冽干净。
柳闻莺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月白衣料,锦缎细腻,暗纹如水波。
衣料之下是修长紧实的腿部线条。
而她的侧脸,正贴在那衣料上,甚至能感受到其下传来的体温。
诶?!
柳闻莺倏然站起来远离,脑袋差点撞上车顶,又被一只手轻轻护住。
“小心。”
声线清清冷冷,像碎冰之下的溪流。
柳闻莺见到裴泽钰那双温润沉静的眼,嘴里的“老夫人”硬生生拐了个弯。
“二、二爷?!”
怎么会是他?
柳闻莺往后退了退,脊背抵上车壁,浑身都不自在。
她不是要随老夫人去别院么?怎么一觉醒来,车里坐的是他?
裴泽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解释。
“马车颠簸,你睡得熟,容易磕到脑袋,所以我便……”
“定是奴婢糊涂,上错了马车!还请二爷让车夫停车,奴婢这就回去。”
“今日府门前只有这一辆马车。”
柳闻莺怔然,她环顾四周,毡垫是她检查过的,引枕是她摆的。
连自己的垫在最底下的包袱都没有错。
这是确确实实是她布置的马车,可……为什么?
裴泽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今日离府时,祖母让人送来的,说是离京再打开。”
“先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想打开它的人应该是你。”
居然已经离京了?她到底睡了多久?
急于找到答案,柳闻莺接过锦囊,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