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国公看向他,眼神有着欣慰。


    裴曜钧素来桀骜难驯,今日这般沉稳懂事,还是头一回。


    端起酒杯,裕国公与他隔空一碰,沉声道:“明白就好,往后多向定玄、泽钰学学,莫要再意气用事。”


    裴曜钧应了,朝裴定玄举了举,“大哥,敬你。”


    裴定玄看了他一眼,端起杯饮了。


    他又朝裴泽钰举杯,“二哥,敬你。”


    裴泽钰也饮了。


    裴夫人也暗自思忖。


    看来前些日子,敲打柳闻莺的那些话,终究是奏效了。


    那丫头果然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钧儿不再紧咬不放,想必也是听了劝。


    “钧儿你能这般想,娘也就放心了。


    前些日子,程府递来书信,说两家的订亲作罢。


    虽是一桩憾事,但也无妨,日后娘再好好给你相看,定给你寻一个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裴曜钧借着敬酒,没有应声。


    他要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克制情绪。


    不再梗着脖子,当场反驳。


    裴夫人以为他是默认了,便笑着转向老夫人:“母亲,您说呢?”


    老夫人环顾满堂的儿孙,端起茶水。


    “钧儿喜欢就好。辞旧迎新,愿咱们裴家,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以裕国公为首,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附和,欢声笑语再次填满明晞堂。


    饭后,烨儿成了满屋子的开心果。


    他穿着大红小袄,在老夫人膝边走来走去。


    走几步便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也不哭,仰起脸,咧着小嘴乐呵呵地笑。


    大夫人坐在一旁,笑得直摇头,两个奶娘轮番去扶,刚扶起来,他又坐下去。


    老夫人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将桌上的糖水饮子递到他嘴里。


    烨儿便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嘴巴周围都是亮晶晶的糖水。


    除夕的夜过得快。


    夜深了,裕国公夫妇起身告辞。


    裴夫人替老夫人盖好膝上的薄毯,叮嘱吴嬷嬷仔细伺候,又嘱咐了几个丫鬟,才跟着国公爷走了。


    烨儿也玩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


    温静舒也带着烨儿,先回汀兰院。


    屋内起初人多,空气容易混杂,柳闻莺便引着其余丫鬟在门外排成两行。


    裴曜钧见人走得差不多,也趁机起身出了屋子。


    他眼睛粲然,一看便是有话要说。


    他想问她的,枕边的玉佩,为何不肯带走,反而留下了?


    “柳闻莺,你……”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岔。


    裴定玄与裴泽钰同样走出,说话的是裴定玄。


    “祖母那儿正给下人们发压岁钱,沾喜气,你们不必在此守着,都过去领吧。”


    丫鬟们喜出望外,矮身谢过大爷,便进了屋。


    柳闻莺同样没例外。


    刚挪步就对上裴曜钧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慌忙低头,装作未曾看见,刻意避嫌。


    跟着其他丫鬟,柳闻莺就要跨进屋子,垂在身侧的小指忽然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触感很轻,但不容忽视。


    柳闻莺垂首回眸,裴泽钰笑眼弯弯,动了动唇,无声道:新岁快乐。


    明明没有声音,但柳闻莺耳边自然响起他玉石相击般的声线。


    好在隐秘的触碰与对视,不过瞬息,未被任何人察觉。


    柳闻莺鹌鹑似的缩起肩膀,跨步躲进屋内。


    …………


    第330章 不告而别


    入夜后,柳闻莺将讨来的压岁钱理好,塞进枕头底下。


    落落已经睡了,小脸埋在被褥里,嘴角晶莹闪动,睡得香甜。


    柳闻莺吹灭灯烛,同样躺进去。


    明天就是初一了,作为管事丫鬟要早起,忙一整日。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朦胧袭来。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极轻的吱呀声,门轴转动。


    她蹙了蹙眉,未及深想,便又沉入混沌。


    “又不锁门,这么信我呐……”


    来人低叹。


    裴曜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凝视她的睡颜。


    她眉头渐渐舒展,唇角弯弯,应是在做什么好梦。


    不知道有没有梦到他。


    裴曜钧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去。


    而后从怀里摸出玉佩,白玉的,多了缕淡青色的丝绦。


    袖中再掏出个鼓囊囊的大红色荷包,里头是塞满的银票。


    玉佩和荷包被他放在枕边。


    裴曜钧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吻落的瞬间,眼底的不舍几要溢出来。


    “新岁安康。”


    再等等他吧,莺莺。


    月辉斜照,影子浮动,片刻后,屋内再无那抹艳色。


    柳闻莺翻了个身,将被子连同落落裹紧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大年初一,天刚亮,明晞堂便热闹起来了。


    裕国公夫妇来得最早,接着是大爷和大夫人,二爷独自一人。


    众人给老夫人拜年,说了吉祥话,便坐在厅里喝茶聊天,等着三爷来。


    裕国公隐有责怪之意。


    老夫人呷了口茶,笑道:“年轻人贪觉,昨儿守岁又吃了酒,让他多睡会儿也无妨。”


    青花瓷茶盏往桌上一搁,裕国公道:“昨夜在席上,话倒是说得漂亮,这才几个时辰?连初一晨昏定省都忘了规矩!我看他是越发不像话!”


    裴夫人忙打圆场:“国公爷息怒,许是真睡沉了,我这就让人去昭霖院催一催。”


    说完便示意身边得力的嬷嬷亲自去请。


    屋内的气氛因这插曲略显凝滞。


    约莫一盏茶功夫,方才请人的嬷嬷竟然是小跑着回来,身后还跟着三爷的贴身长随阿财。


    阿财平日跟着三爷寸步不离,但现在只见他,不见裴曜钧。


    “国公爷!不好了!三爷他、他……”


    裴夫人心头一跳,“钧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财一进来就扑通跪下,双手将信函高举头顶。


    “三、三爷天没亮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北境从军!”


    “什么?!”


    裕国公豁然起身,椅子倒了都没顾上。


    他一把夺过那封信,展开,目光扫过。


    父亲,母亲,儿不孝。


    多谢你们的栽培养育,儿铭记在心。


    父亲为儿铺就坦途,儿非不晓苦心。


    可宦海沉浮,案牍劳形,实非儿心之所向。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京中锦绣,非儿战场,庙堂之高,难安儿魂。


    听闻北境不宁,北狄隐有试探之意。


    男儿生于天地间,当带吴钩,收取关山。


    边关风雪方是儿热血可洒之处。


    此去非为忤逆,实乃寻一己立身报国之途。


    万望父母成全儿志,勿以儿为念。


    待他日功成,再归膝下尽孝。


    裕国公念完,信纸从手里飘落,他胸膛起伏,怒极反笑。


    “荒唐!简直荒唐!我裴家如今地位,岂容他去那苦寒之地搏命!他这是……这是要气死我!”


    柳闻莺站在老夫人身侧,手捂在心口。


    她今早醒来,看见枕边熟悉的玉佩和荷包,便猜到三爷来过。


    难得他来的时候,没有闹醒她。


    偏偏她没想到,他竟是来告别的。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句话,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


    从未想过,他竟真的听进了心里,还以此为由,奔赴边关。


    “边关凶险,刀剑无眼,钧儿怎么能这样一意孤行!”


    裴夫人同样受不住,攥着手帕垂泪。


    “父亲息怒,母亲仔细伤身。”


    裴定玄站出来,稳住局面,“三弟年轻气盛,此刻想必还未出城,儿子这就带人去追,定将他拦回。”


    裴泽钰也出声道:“大哥说的是,我也同去,多个人,多份力。”


    裕国公深呼吸,“去,去将他带回来,若是他不肯,绑也得把他绑回来!”


    两人匆匆行礼告退。


    屋内寂静,唯有裴夫人以帕掩面的低声啜泣。


    老夫人朝着柳闻莺招手,柳闻莺上前。


    “钰儿身体刚大好,他穿得薄,你拿件大氅给他送去。”


    “是。”


    柳闻莺取来厚重华贵的银白大氅,抱在怀里,小跑赶到府门。


    门外寒风凛冽,马车正要启程。


    裴泽钰站在车旁,正要上车。


    “二爷,且慢!老夫人怕你路上受凉,特让奴婢给你送衣裳来。”


    她眼眶和鼻尖红红的,不知是被风吹,还是情绪所扰。


    裴泽钰接过后,朝她伸手,“上来,一起去。”


    柳闻莺想拒绝,可一想到自己还有好多话,没能对裴曜钧说,到底还是动了心,被他拉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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