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钧将脸埋进她颈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餍足地眯眸。


    后背的伤开始发疼,他不想动的,想将片刻的温存无限拉长。


    可血已经有渗出的迹象,再不处理,沾到被褥,怕是会弄得她不舒服。


    裴曜钧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啄了一下,恋恋不舍松手,翻身下榻。


    脚刚踩在地上,便踢到一个硬物。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细腻莹润,


    裕国公早年得了块玉料,分成四份,雕琢成四枚玉佩,给他们四人一人一枚。


    四枚玉佩模样相差无几,只是上面的刻字不同。


    他的是“钧”字。


    裴曜钧拿着玉佩回头,“还嘴硬不承认喜欢小爷,都偷拿小爷东西藏着了。”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枕边,且当做两人的定情信物。


    等背后的伤再也拖不得,他才轻手轻脚走出去,打算处理伤口。


    刚走到帘幕外,他又忍不住回头。


    隔着珠帘玉幕,再看她的身影一眼。


    先前在镇国公府,听镇国公说过几句点拨的话,他心中尚有几分犹豫。


    怕一去经年,回来时物是人非。


    可经历了家法伺候,又有了今夜温存。


    他心中的犹豫烟消云散。


    他们两情相悦,莺莺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自己也该争一争。


    等挣得足够的军功,向陛下请旨,光明正大娶她过门。


    天光微亮时,柳闻莺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柳闻莺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是凉的,耳根的薄红被那凉意浇灭退却。


    门外传来阿财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柳姐姐,您醒了么?”


    怕他进来,柳闻莺拉过被子,遮住自己。


    回应的嗓音有些低哑,“嗯,我醒了。”


    “三爷让小的告诉你,他还要去官署忙着做件事,就不等你了,还说……让你多睡会儿。”


    “多睡就不必了,我待会就收拾好出来。”


    可将衣裳拿起,柳闻莺又想起件事。


    她来之前想了一肚子话,准备与三爷摊牌,可那从此两清的四字还未出口呢。


    转念一想,裴曜钧醒来后便匆匆离去,未曾停留,是不是也说明,他对她不过是一时新鲜。


    如今目的达成,便不再紧追不放了?


    念头一出,柳闻莺心中竟生出几分释然。


    然而释然之下,又藏着难以言说的难过,鼻尖微微发酸。


    她轻轻咬了咬唇,暗自劝慰自己。


    罢了,舍小为大,只要他能彻底死心,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往前看,总会好的。


    柳闻莺穿好衣裳,正要离开时,瞥到被枕头压住,露出一角的玉佩。


    她没有去拿,物归原主。


    至于那些话语,日后,总会有机会说清楚的。


    新岁悄然至,瑞雪覆朱墙。


    公府内张灯结彩,火红灯笼映着漫天碎雪,喜气浓浓。


    柳闻莺望着窗外雪景,唏嘘不已。


    去年此时,她还只是府中一个小小奶娘。


    除夕之夜,和下人们挤在大厨房吃年夜饭。


    而今,她有了管事丫鬟的新身份,深得老夫人看重,自然也有单独的小灶先吃上。


    只等夜里家宴开场,便常伴老夫人身侧侍奉。


    公府以长辈为尊,家宴自然也是定在明晞堂。


    大夫人温静舒来得最早,妆容淡雅,气质温婉。


    她怀里抱着烨儿,穿大红锦缎袄子,头上戴了顶虎头帽。


    烨儿比往日长大不少,身子也沉了,需得大夫人与奶娘们轮流抱才撑得住。


    贵人语迟,小家伙虽然不太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却已能清晰认出熟面孔。


    尤其是见到柳闻莺,他黑葡似的眼便黏过去,挪也挪不开。


    小身子微微扭动,伸出手想抓她。


    柳闻莺心头一暖,她离开汀兰院许久,原以为烨儿早已不记得自己,没想到他竟还念着。


    “小主子,还记得奴婢么?”


    温静舒也逗逗他,“烨儿快看,这是谁?”


    烨儿小眉头蹙起,努力回想那两个音节,片刻后,小嘴嗫嚅着说:“来娘……”


    “是奶娘。”温静舒笑着纠正。


    她身后的两个奶娘羡慕不已,她们照料小主子的时间也不短,但从未得小主子一句真切称呼。


    可柳闻莺许久不见,仍旧让小主子记挂,一口一个奶娘,怎能不令人艳羡?


    温静舒看得出,轻声解释:“你们也不必羡慕,烨儿刚出生那会儿,是闻莺第一个喂饱他。”


    “小家伙年纪虽小,可心里都记着呢。”


    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闻言,更是艳羡了。


    柳闻莺不仅深得老夫人欢心,就连府中小主子,也这般偏爱她,真是好福气。


    被烨儿一闹,原先柳闻莺与温静舒许久未见的生疏劲儿,也散得殆尽。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还在汀兰院时,朝夕相处的日子。


    不多时,裴老夫人被吴嬷嬷搀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今日是身体好了之后过的第一年,她不得不看重,衣装梳头都颇费心思。


    “我的乖曾孙,快让曾祖母看看。”


    温静舒将烨儿递给裴老夫人,笑着让烨儿喊人。


    裴老夫人一听,更是连连夸赞,满心满眼都是他。


    温静舒便趁机拉着柳闻莺,悄悄走出了主屋。


    廊下寒风微拂,温静舒寒暄了几句,问她近日身子可好,在镇国公府住得惯不惯。


    柳闻莺皆恭敬应答,语气坦然。


    寒暄过后,温静舒默了默,道:“知瑶的事,我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


    …………


    第329章 辞旧迎新


    柳闻莺呼吸一滞。


    她抬眼,温静舒望向屋内,目光落在裴老夫人怀中的烨儿身上,眼底满是怀念,叹息不已。


    “从前我还说,等知瑶有了孩子,便将你拨过去,好好照顾她。


    莫要像我当年,孕中还要操劳中馈,身边连个贴心搭把手的人都没有,累出一袭病。”


    她缓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怅然。


    “没想到,知瑶终于盼来孩子,却是这样的收场。”


    “我与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当年我们先后嫁进裴府,本是双喜临门,满心欢喜地盼着日后相互扶持。


    结果年还没过,她就已经走了。”


    温静舒说着说着,眼底泛起泪光。


    “知瑶被休后,林家留不得,将她送去乡下别庄。”


    “临走前,她给我送来一封信,信里提到了你。”


    柳闻莺屈膝,“大夫人,奴婢——”


    温静舒抬手打断她,“你不必惶恐。”


    “你们一个是我曾经最要好的密友,一个是我一心栽培、十分信任的副手,手心手背都是肉。


    知瑶的事,其中的是非曲直,我不甚清楚,却也知晓,你应是没错的。”


    柳闻莺受宠若惊,没想到大夫人对她是信任至此。


    “知瑶别看她表面柔弱,骨子里也是个好强的性子,有时想争个高低,又不肯轻易与人言说心事。”


    温静舒叹息,自责道:“若我能早些发现她的异样,劝一劝她,她或许就不会走上歧途了。”


    柳闻莺忽然不后悔那日林知瑶动胎气时,她竭力相救。


    当时也是不后悔的,同为母亲,更能体谅。


    可她现在多了庆幸,至少她的所做能让大夫人少一些内疚。


    鬓边的碎发被风吹散,温静舒拢了拢,“罢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回去吧。”


    柳闻莺点了点头,扶着温静舒的手臂,正要转身回去。


    忽地,院门传来下人的通传。


    “见过大爷、二爷、三爷!”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三道挺拔身影,并肩走进院门。


    玄色沉敛、月白清雅、正红招摇。


    他们容貌皆是惊艳绝伦,气质各异,平分秋色。


    单单往那里一站,便自带锋芒,让满院的喜庆都增添耀眼光彩。


    不多时,裕国公夫妇也到了。


    时辰刚好,明晞堂内点上烛火,满室生辉,除夕家宴终是开场。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屋内的紫檀木大圆桌。


    老夫人坐在主位,裕国公和裴夫人分坐两侧。


    大夫人带着烨儿坐在裴夫人下首,大爷、二爷、三爷依次落座,柳闻莺和吴嬷嬷等人则在一旁伺候着。


    吃到半饱时,裴曜钧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裕国公举杯。


    “父亲,儿子敬您一杯。”


    “往日是儿子任性妄为,惹你们生气,今后定当收敛心性,不会了。”


    常言道,父子间哪有隔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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