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夫赶来,她才退到旁边。
外间,只剩下裴夫人与余老太君低声说话。
裴夫人眼眶泛红,“今日让老太君您见笑了,家门不幸……”
余老太君通透道:“裴夫人放心,老身活了那么大岁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她见柳闻莺出来,又道:“时辰不早,老身先回了,你也不要想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
裴夫人点点头,眼眶还红着,却强撑着送她到门口。
柳闻莺扫视一圈,未见到二爷。
她收回视线,默默跟上余老太君。
经过裴夫人身边时,她停下,福身行礼。
裴夫人沉浸在悲痛情绪里,没有注意她。
一行人绕过回廊,穿过月门,快到影壁时,身后忽然传来林府下人的喊声,说余老太君的喜果忘了拿。
刚刚发生那么大的事,谁还记得喜果?
但总归是林府三娘子出阁,一码归一码,余老太君还是让柳闻莺去取。
她和素馨则在马车上等她。
柳闻莺应下,不愿耽误太极,便加快脚步,跟着丫鬟来到一方屋子前。
她没多想,推门走进去。
屋内的八仙桌上摆着盛放喜果的袋子,此外,有一人立于窗前,身姿孤绝。
“二爷……”
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柳闻莺怔怔。
屋内没有点灯,他逆光而站,阴影里长眉压着的郁结终于化开,疲倦还在。
但他整个人都是松愉的,从眉梢到唇角,从肩到脊背。
三年桎梏,今日终于彻底斩断。
柳闻莺心里很乱,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到底问出口。
“今日之事,是二爷设的局么?”
裴泽钰没有立刻回答,先将她捞进怀里,叹息道:“是我。”
“可林氏通奸是真,婚前失贞是真,腹中孩子不是我的……也是真。”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纸包不住火,我不过顺势而为,将丑闻摆在明面上,也好与她做个干净了断。”
柳闻莺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的不能人道,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东厢房那日又算什么?
可一旦问出口,便等于承认,那日在东厢的人是她。
柳闻莺推开他,去拿桌上的喜果。
“时辰不早,老太君还在等奴婢,奴婢告退。”
她不欲多言,但房门被人打开,来人挡住她的去路。
顾子衿走进来,视线在柳闻莺与裴泽钰身上来回转,打趣儿道:“原来裴二你藏在此处,我说怎么找不到你。”
他看向柳闻莺,“这位娘子,便是治好你隐疾的人吧?”
此时,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柳闻莺捏紧喜果袋子,像个鹌鹑似的不吭声。
裴泽钰眉头蹙起,生怕顾子衿不着调,冒犯了她。
不等他说,顾子衿挤了挤眼,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放心,他自有分寸。
两人无声交流极快,垂首的柳闻莺根本没看见。
她只听见,顾子衿短暂停顿后,又道:“裴二那隐疾是真的,这些年我帮他寻遍名医,都说是心病,药石罔效。”
二爷的隐疾到底好没好,除了他自己,柳闻莺最清楚。
但这是能说的吗?
顾子衿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概是求医问药的艰辛,希望一次次落空后裴二的怅惘。
最后他语意悠长,别有深意道:“没想到,竟然还有康复的那天,姑娘功不可没。”
柳闻莺像被丢进火炉里,浑身烫得厉害。
“时辰真的不早,奴婢告退。”
她绕过顾子衿,像被什么追着似的,头也不回往外走。
…………
第318章 腌臜事
屋内安静下来,顾子衿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问。
“诶,我打搅你们了?”
“现在才发觉,是不是晚了?”
裴泽钰望向门外,她离开的方向,踪影已不见。
“你刚刚何必说那些。”
顾子衿走到他身侧,难得正色道:“你机关算尽,今日一局尽在你掌握。”
“林知瑶、郑棠利、甚至你父母,都被你牵着鼻子走。
但是裴二,你忘了,在她眼里,你的不能人道可是欺骗。”
裴泽钰抬手捏了捏眉心,疲倦不已。
他说的确实无错,机关算尽,又岂能事事如愿?百无一漏?
“多谢。”
顾子衿摆摆手,“谢什么?记得到时候来饯行送我就成。”
“再过段日子,我就离开京城,接着游历山水去了,京城这地方,待久了腻得慌。”
裴泽钰唇角微扬,露出真切笑意,“好,裴某必然来。”
窗外,傍晚降临,天幕被染成灰蓝。
大戏落幕,有人解脱,有人坠落。
……
柳闻莺捧着喜果锦袋匆匆赶回马车前。
素馨打起帘子,伸手拉她上车。
车内,余老太君端坐正中,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
马车缓缓驶离林府,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透进来几缕凉丝丝的空气。
余老太君睁眼,摇头叹道:“今日这一出,倒让我凑了个热闹。”
素馨替她揉捏腿脚,好奇道:“老太君,您说这裴家和林家的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还能怎么收场?”
余老太君背靠引枕,慵懒道:“林氏通奸是板上钉钉的事,裴家不休妻,难道还留着过年?”
素馨点点头,“是啊,就是这事可真够令人吃惊的。”
没想到看似温柔小意的林家二娘子,居然婚前失贞,婚后又继续通奸。
余老太君淡淡一笑,“这算什么?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可多得多。”
“我年轻时,见过官宦家的嫡女,为了嫁入侯府,给亲妹妹下药毁容。”
“将军府的夫人,因嫉妒妾室得宠,生生将那妾室刚出生的孩儿溺死在荷花池里……”
“这、这也太狠毒了!”素馨听得直咋舌,嘴都合不拢。
余老太君瞥她一眼,语气平淡:“狠毒?”
“在深宅大院里头,不狠便活不下去。”
“你以为那些表面无限风光的主子们,背地里手上就干净了?”
“就是裴家二爷那般美名在外的人物,算计起人来,也是步步为营,不留余地。”
真正的清澈干净,可是稀罕物。
柳闻莺坐在角落里,低头一言不发。
但余老太君的话,她听得清楚。
尤其是那句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多了去了。
就连裴家和林家今日的事,传出去也不过是新鲜谈资。
那些比这更荒唐不堪、见不得人的,都被朱门高墙挡着。
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的人捂着盖着,等风头过了,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
立冬这夜下起鹅毛雪,到天明时,天地间已是白蒙蒙一片。
柳闻莺从余老太君的屋子出来,端着空碗就要送去小厨房。
刚出来,雪光映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素馨追上来,塞给她一个手炉。
“冻着了吧?今年冬天怕是要冷得紧,立冬下雪,整个冬日的雨雪都不会少。”
柳闻莺没多矫情,要是感染风寒,也怕传给老太君。
她一手揣手炉紧贴小腹,另一手端空碗。
将东西送到小厨房,回来时,正好遇见门房来禀。
“老太君安,裕国公府裴三公子递帖前来拜访。”
余老太君颇为意外。
两家之间,除了她与裴老夫人那个密友,已经许久没有走动了。
裕国公与镇国公在朝堂上各站各的队,裴家的晚辈更是从不登镇国公府的门,今日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
“请进来吧。”
不消片刻,厚毡帘打起,一道颀长身影跨入暖阁。
裴曜钧今日穿了身朱红织金云纹锦袍,外罩毛领大氅,那红色在素白中格外秾丽醒目。
他将带来的礼盒递给迎上来的丫鬟,朝余老太君恭恭敬敬行礼。
“晚辈裴曜钧,给老太君请安。”
余老太君抬手道:“三公子客气了,快坐,奉茶。”
丫鬟端上热茶,裴曜钧接过放好,不急着饮。
余老太君转动手中佛珠,笑道:“说吧,你这孩子怎么今日突然想起登门了?”
她边说边看向一旁的柳闻莺,“莫不是急着来要人的吧?”
裴曜钧难得端正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倒真像那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咳,是祖母腿脚不算大好,这几日天冷,便让晚辈来看看老太君,问一声安。”
余老太君靠在引枕上,笑得眼弯。
“我这儿有细心人照料,好着呢,倒是你祖母,年纪大,仔细身子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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