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儿,你、你说什么?你好好的人,怎么会……”


    裴泽钰眸里掠过一丝痛楚,“母亲难道忘了,儿子幼年被掳走的事?”


    裴夫人浑身一颤,泪水顿时上涌。


    她当然记得。


    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身体的伤疤被光阴抚平,但心上的伤居然还存在吗?


    裴夫人愧疚不已,原来钰儿这些年,一直独自承受着那样的缺憾……


    裕国公低低叹气,眸中隐痛。


    一旁的郑棠利发出嗤笑,“我说呢,难怪寿宴那日,瑶儿向我要了助兴之药,原来你是真的不行。”


    论家世、才情、仕途,郑棠利样样皆不如裴泽钰,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都嫁与裴泽钰。


    但唯独这一样,郑棠利觉得自己比他更像个男人,自然忍不住得意嘲讽。


    林知瑶脸色剧变,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下药的事要是被众人知晓,她更是百口莫辩。


    “你闭嘴,别说了!”


    裴夫人瞪向林知瑶,“下药?什么药?你给我说清楚。”


    出于对裴泽钰的愧疚,此时此刻,她看向林知瑶的目光,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不是那样的、婆母,我、我……”林知瑶嘴唇翕动,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泽钰替她开了口。


    “祖母寿宴正日,我觉得不适,后来才知晓是她在我的饭食里下了烈药,故意为之。”


    裴夫人也骤然想起寿宴正日的情形。


    “难怪那日,我寻你问话,你坐立不安,原来是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彼时,她还觉得二儿媳越来越没规矩。


    如今想来,哪里是没规矩,分明是黑心烂肺,藏着见不得光的算计。


    事情瞒不住了,林知瑶也不敢再瞒,哭道:“是、是我做的,因为二爷想和离,我没办法,才、才出此下策……”


    棠梨色的裙袂荡进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林知瑶捕捉到人群里的柳闻莺。


    都怪她,若没有她,二爷怎会鬼迷心窍,厌弃自己?


    但她全然忘记,若不是自己出手,又怎会为他人做嫁衣?


    柳闻莺紧盯局势,自然也注意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怨怼,愤恨。


    林知瑶开口的同时,柳闻莺也做好应付攀咬的准备。


    然而,还不等林知瑶说话,裴泽钰厉声。


    “够了,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还想推诿责任?”


    “我……”林知瑶噎住,泪水扑簌簌地流。


    林夫人见女儿被逼到这份上,心疼道:“瑶儿心思不坏,她就是太想与裴二爷重修旧好,一时做了糊涂事,并非有意要害裴二爷啊。”


    余老太君靠在椅背上,手边无茶,她抿了抿唇。


    “哦?既然两人是夫妻,夫妻间温存本是常理,又何至于要靠外物才能成事?”


    话问得刁钻,直指要害。


    林知瑶垂泪道:“自然是二爷厌烦了我,我才不得不——”


    “我与林氏成婚以来,从未圆房。”


    满屋子的人像被定住了。


    若先前的缺憾隐疾让人哗然,但现在这句话,更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层层剥开的真相,一个竟比一个骇人。


    郑棠利反应过来,面露喜色。


    林知瑶摇头,嘴里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明明有过,怎么会没有圆房?”


    “我本就不能人道,”裴泽钰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之事,“你所感知到的,不过是我向好友寻来的绮梦散所造的幻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裴泽钰旁侧的那道身影。


    顾子衿忽然成了焦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帮帮朋友,没什么吧?”


    余老太君嘶声,“那就怪了,裴二爷既说自己……又用了什么散造幻梦,那二夫人不还是完璧之身?怎么会有身子呢?”


    在场众人焉能听不懂,结合所有信息,唯有两个可能。


    要么怀孕是假的,从来没有过孩子。


    要么怀孕是真,林知瑶早已婚前失贞。


    可无论是何种可能,都与裴二爷毫无干系。


    至于那腹中孩子,除了奸夫还能是谁?


    郑棠利自然也知晓,无论自己再如何辩驳,奸夫的帽子他摘不下。


    索性,他豁出去道:“不错,我与瑶儿早就两情相悦,若非有人横插一脚,我们早就成婚了!”


    “姓郑的,你要毁了我吗!?”


    林知瑶恨得猛打他的后肩,郑棠利堪堪抓住她的手腕。


    “你还不懂吗?今日是有人设计你我,裴二根本看不上你,你还要倒贴做什么?!”


    “啪——”


    林知瑶用尽全身力气扇在他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屋子。


    她止不住地颤抖,“你……混账!”


    屋内死寂无声,裴夫人与裕国公从最初的愤怒到此刻的愧疚,她不知钰儿从小到大承受那般苦楚。


    而他们却未能察觉半分,还一直逼着他与林知瑶维系名存实亡的婚姻。


    林大人与林夫人一开始还在为女儿撑腰,如今皆沉默不语。


    当真相被一层层拨开,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林家的颜面也彻底扫地。


    林知瑶心如死灰,半个时辰前,她被妹妹艳羡,被人围着夸赞。


    她笑着应酬,得体谦虚,心里飘飘然,自己好似天底下最风光的人。


    但半个时辰后,泡沫破碎,梦醒了。


    她喜欢多年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们的婚姻是假的,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他。


    裴泽钰转向裕国公和裴夫人,掀起衣袂,双膝跪地。


    “大魏律法有云,不得休孕妻,但今日之事人证俱在,林氏婚前失贞,婚后私通,已犯七出,儿子恳请父母见证,休掉林氏。”


    裴夫人闭目,缓缓颔首。


    裕国公长叹一声:“家门不幸,依你吧。”


    裴泽钰起身,转向林家人。


    “事情已明,林大人,准备笔墨麻纸吧。”


    麻纸,休书用纸。


    …………


    第317章 断桎梏


    林大人面上的肌肉抽动,低低开口。


    “贤婿,亲家公,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一定要闹到这般田地吗?”


    先前的强撑荡然无存,他清楚,今日之事林家理亏在先。


    若不低头,林家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但终究心疼女儿,他仍想做最后一丝挣扎。


    裕国公沉声,“转圜?林大人,你女儿做出这等丑事,污我裴家清誉,如今还想转圜?”


    他话锋一转,将事情上升到关乎两家颜面的高度。


    “不仅要休妻,林府还需给裴家一个说法,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林家不得不低头,休妻势在必行,至于讨要说法,不仅包括林知瑶的处置,还有林家的赔偿。


    林大人一条条应允,声量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他不敢不应,若是不应,林家要遭殃。


    林知瑶呆若木鸡,听着父亲和裕国公商议她的去处,像是在商议一件货物。


    乡下别庄?她知道的,偏远荒凉,周围住着佃户。


    看庄子的老仆比鬼还瘦,她被送到那里,没有体面也没有将来。


    林家的二娘子,从此将永无出头之日。


    极度的刺激下,林知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消逝。


    “呃……”


    她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


    “瑶儿!”


    林夫人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扑过去,将林知瑶护在怀里。


    郑棠利还想靠近,被她狠狠推开。


    “滚开,都是你害的!”


    她抱住女儿,朝外大喊,“快找大夫,快啊!”


    场面大乱,裕国公和林大人也不得不中断。


    丫鬟仆妇们慌作一团,四处奔走。


    林知瑶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若纸,疼得无法说话。


    柳闻莺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偏偏,手臂被握住,回头是裴泽钰。


    他眼底再没有方才的冰冷决绝,似是在无声说别去。


    柳闻莺拂开他的手,“救人要紧。”


    林知瑶险些攀咬她,祸水东引,她怨林知瑶吗?应是怨的。


    但看到她在生死边缘挣扎,柳闻莺第一反应唯有救人。


    柳闻莺走到林知瑶身边,指挥丫鬟婆子。


    “地上冷凉不能久躺,来人慢慢抬,扶稳腰背,先抬去内室那张软榻。”


    下人们见她神色从容,下意识听从。


    柳闻莺握住林知瑶冰凉的手揉搓,“均匀呼吸,不要怕,大夫很快就到,不会有事。”


    林知瑶疼得冷汗涔涔,说不出话,却紧紧盯着柳闻莺。


    双眸情绪复杂,恨意与依赖交织。


    怨她,恨她,但如今只有她能救自己。


    待林知瑶被安置好,柳闻莺快速做了些急救措施,又让人取来参片给林知瑶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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