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钰不再端坐,起身走到床边,负手而立。


    肩线绷得很紧,负在身后的手紧握,周身气息沉郁得厉害。


    他心绪不宁,猜想是一回事,真正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裴泽钰没想到,她来公府前的日子会那么难捱。


    冬天泡在冰水里的手,天不亮就上山打猪草的日子,被打被骂被当牛做马的岁月。


    他想起她手上的茧子和伤痕,如今都有了来处。


    …………


    第303章 想后路


    自从寿宴正日,裴泽钰的状况每日愈下,眼底的青黑挥之不去。


    下颌线条愈发锋利,连那原先合身的燕居服都显得几分空荡。


    阿福心里急得不行,他明白二爷在想什么,也知道那些念头,会把人越缠越深。


    于是,不禁冒着触怒的风险,搅扰他的思绪,防止他越陷越深。


    “二爷,您可觉得,陈银娣说的有何不对?”


    见裴泽钰未作声,阿福又道:“奴才斗胆,陈银娣描述的柳娘子,像她,却又不是她。”


    “哪里不像?”


    “先前明晞堂内下人们的争斗,奴才见过几回。”


    “柳娘子行事,不像是能忍气吞声的,她心思缜密,捉到机会便会反击,且手段干净利落。”


    “这与陈银娣口中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搓圆捏扁的女子,实在相去甚远。”


    裴泽钰点了点头,阿福是将他的想法也说出来了。


    阿福又道:“陈银娣自己也交代,柳娘子被赶走后,在酒楼相见时,性情也变得不一样。”


    从逆来顺受,到该硬则硬。


    从陈家那个被当牛做马的小媳妇,到明晞堂里那个敢作敢当的管事丫鬟。


    若非有人证,他也坚信,否则,陈银娣口中的柳闻莺,与他所见的柳闻莺,就像两个人。


    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如此之大吗?


    裴泽钰闭眸,心底的思索与困惑丝毫未减。


    他自言自语般低喃。


    “……被陈家赶走后,到进入公府之前,这中间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有脱胎换骨的变化……”


    如今该查的都查了,最大的症结,便是这段空白的过往。


    最好的解法当然是亲自去问她。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却总在某个瞬间忽然垂下,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眼睫的阴影里。


    她不会说的。


    她身上背负极大的秘密,像是怕被人窥见。


    那秘密到底是什么……?


    “二爷,尚有一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


    阿福咽了咽唾沫,“三爷似乎和国公夫人提了娶妻之事,人选是……柳娘子。”


    裴泽钰的呼吸微微凝固。


    他端起手边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凉透涩得发苦,也不在意。


    “他倒是有点长进,知道主动争取。”


    可惜,这点长进还远远不够。


    裴夫人那般看重门楣脸面,兴许会采取缓兵之计,但最后绝不会答应。


    他太了解裴夫人了。


    门第,名声,前程,哪一样都比一个丫鬟强。


    即便是他自己,想谋得个成全也不容易。


    尚且需要徐徐图之,更何况是老三。


    裴泽钰双眸望向不远处,烛火投在窗牖上,明明灭灭,像一幅怎么也看不透的画。


    明晞堂内,安宁祥和。


    上午,老夫人扶着助步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吴嬷嬷在一旁计数。


    柳闻莺则跟在老夫人身侧,随时准备搀扶,生怕她有个闪失。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吴嬷嬷欢喜不已,声音被拉得老高。


    “老夫人,您走了十二步!”


    老夫人停下喘气,她松开助步器,由下人们扶着坐回轮椅,拍了拍自己的腿。


    “看来老婆子这腿,离彻底好起来不远了。”


    柳闻莺在旁笑着附和,心底平白添了份说不清的滋味。


    老夫人身体康健,她自然高兴。


    但高兴之余,又有一丝隐忧。


    等痊愈之后,她的用处便少了。


    到那时,裴夫人若要动她,恐怕连个拦着的人都没有。


    原先想着,在府里一步步往上爬,背靠大树好乘凉。


    如今看来,这棵树再大,也遮不住所有的风雨。


    留在府里,不再是明智的选择。


    柳闻莺低首,替老夫人整理着膝上的薄毯。


    心里却已经在计较着,该给自己寻条后路了。


    “闻莺,你想什么呢?”


    柳闻莺回神,笑道:“奴婢想再过不久,老夫人的腿就能痊愈了。”


    “到时候,您想走哪儿就走哪儿,谁也拦不住。”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眼睛毒辣得很。


    哪里看不出她分明心有郁结,只是不愿明说。


    “傻孩子,有什么事儿不必藏在心里,若是受了委屈,尽管跟我说。”


    柳闻莺听得心头暖和,她连忙借着给老夫人擦汗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动容。


    “谢老夫人体恤,奴婢没事的。”


    她始终不敢吐露顾虑,毕竟身份悬殊,摆在那儿,横亘如渊。


    老夫人待她宽厚,多半是因她守规矩、知本分。


    若知晓三爷之事,她不敢赌,老夫人会否与裴夫人一般无二,毕竟她们才是一家人,而她终究是个外人。


    “镇国公余老太君差人递来拜帖,说亲自登门拜访,此刻就在府门外了。”


    有丫鬟进来,躬身通报。


    “哦?她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听到消息,老夫人眉眼舒展。


    余老太君与她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两人情谊深厚。


    前几日寿宴才刚见过,如今登门让她意外,更多的是欢喜。


    不多时,余老夫人便被丫鬟引了进来。


    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手捧木盒,里面装着养身的滋补品。


    什么老山参、阿胶、灵芝,样样都是好东西。


    “我的好姐姐,几日不见,你气色真真是好了不少!”


    余老太君握住她的手,语气亲昵,“老天保佑,看来你的身子,终于是要痊愈了。”


    老夫人笑着拉她坐在旁边,打趣儿。


    “你啊,无事不登三宝殿,前几日寿宴才刚见过,今日怎么又亲自跑一趟?莫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余老夫人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开门见山。


    “还是瞒不过你,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求你借个人。”


    “借人?你要借谁?”


    柳闻莺刚给两位奉上热茶,便感受一双目光落在她发顶。


    …………


    第304章 被借调


    柳闻莺感受到投来的目光,但纹丝未动,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余老太君恳切道:“好姐姐,你也知道我常年被头风折磨,夜里时时睡不着觉,身边换了好几拨人,都不够细心。”


    “先前在寿宴上,我瞧你身边的人行事利落,想来定是个知冷知热的细心人,我便想着,向你借她几日,给我身边的下人都打个样儿。”


    裴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沉默不语。


    她与余老太君是多年至交,自然不愿见她被病痛折磨。


    可她身子刚有起色,就有人上门来“预定”柳闻莺的归属,心底终究有些不悦。


    柳闻莺是她身边得力的人,更是她真心疼惜的孩子,怎能说借就借?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面色淡淡的,没有接话。


    余老太君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是不乐意,凑过去拉着她的手,连声道:


    “好姐姐,你就借我使使吧!”


    “我这头风发作起来,疼得恨不得撞墙,你是不知道有多难受。”


    她朝自己的丫鬟招了招手。


    “我的人你挑,你随便挑!看中哪个就留下,权当是换人使唤,反正只是借人,又不是不送回来。”


    镇国公府的丫鬟们走上前,一字排开,低眉顺眼地站着。


    裴老夫人叹气,“罢了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允了。”


    “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闻莺不是府里的奴才,是良民,要不要去你府中,终究还得看她的意愿。”


    余老太君颇为意外,一个下人而已,即便不是签过卖身契的,但主子一句话,她不敢不从。


    没想到裴老夫人会尊重一个下人的意愿。


    “好好好,我都听姐姐的,亲自问她。”


    余老太君看向柳闻莺,温声道:“姑娘,我见你是个细心能干的,那些缘由你也听见了,你可愿意跟我去镇国公府住些日子?”


    柳闻莺躬身行礼,谦虚妥帖。


    她没有直接婉拒,也没有贸然答应,如实说出自己的顾虑。


    “回贵人,奴婢多谢您抬爱,只是奴婢有个女儿,如今也在府中,奴婢若是去了您府中,便无人照料小女,实在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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