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此刻也能借着伺候的由头,顺理成章地躲过去,不必直面二爷的盘查。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见到老夫人先是一跪,而后看向柳闻莺。


    “柳管事,是、是库房那儿出了岔子。”


    老夫人皱眉:“什么岔子?”


    “昨日客人送的贺礼,今早按着礼单清点时少了件官窑瓷器。”


    柳闻莺脸色微变,库房钥匙在她手里,出了纰漏,她难辞其咎。


    她给老夫人请示,“或许是贺礼太多,堆叠如山,小件的便遗漏了,奴婢想去查查。”


    老夫人自然同意。


    柳闻莺与送消息的仆从走出明晞堂。


    天光大盛,廊檐下,安置一把梨花木圈椅,裴泽钰端坐其上。


    锦袍料子顺滑,衬得他挺直的身形愈发清瘦。


    可面色算不上温润,少见的沉凝如霜。


    林知瑶坐在不远处,与他隔着数丈的距离,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院子中央,一排排下人站得整整齐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阿福头上还缠着纱布,强撑着点名核对。


    “下一个。”


    “走。”


    “再下一个。”


    ……


    一个接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上前几步,由人检查过后,便从侧门离开。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寥寥几个。


    最后那几个人也散了。


    阿福走到裴泽钰跟前,躬身禀明。


    “二爷,府里除去几位主子的贴身下人,其余三百多人都盘查过了。”


    “从守门的门房,到后厨的杂役,洒扫庭院的下人,无一遗漏。”


    裴泽钰没有说话。


    昨夜他亲自检查过那间东厢房,从床榻到角落,从茶几到窗棂,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翻遍了。


    什么都没有,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刻意为之。


    可他不信,他偏要找出那个人。


    弄丢东西不过是盘查的借口,他的目标从未变过。


    “不是还有人没查吗?那便继续。”


    阿福犹豫道:“二爷,若要继续,那便要惊动各房主子了。”


    林知瑶正欲开口,劝说裴泽钰放弃。


    阿晋忽然想起什么,上前说道:“二爷,奴才想起一件事。”


    “说罢。”裴泽钰额角突突直跳,他用指腹按着,闭眸倾听。


    “昨日离席后,您身子不适,在厢房歇息时,奴才遇到柳闻莺,拜托她去照看过您。”


    裴泽钰倏然起身,动作太猛,连带着身下的椅子都发出刺耳声响。


    “为何不早说?”


    阿晋吓得扑通跪下,连连告饶。


    “二爷恕罪!昨日事情太严重,奴才脑子没有阿福哥清楚,一时没想起来!而且……”


    他吞了口唾沫,“而且奴才带大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当时只有……”


    阿晋看向不远处端坐的身影。


    林知瑶坐在那儿,手捧茶盏。


    “我来的时候,确实没看见什么人影,怕是对方有事,未曾真的来过。”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是将矛盾引向柳闻莺。


    毕竟在她看来,若柳闻莺真的去了,那便是擅离职守,对老夫人未曾尽责。


    若她没去,那便是对二爷的吩咐阳奉阴违。


    无论哪一种,都够她喝一壶的。


    可她表面说得淡定,背地里却已经开始紧张。


    若那与二爷有染的人,真的是柳闻莺……


    那她就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她恨,但她更不能说。


    裴泽钰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的话不过是耳旁风。


    “阿福,找柳闻莺过来。”


    此时,柳闻莺还在库房忙活。


    库房的确如她所想,贺礼太多,堆叠得分辨不清,才没有点到,实际并没有丢东西。


    处理好库房的事情,她就往回赶,甚至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二爷盘查人的院落。


    小路两旁,种着成片的翠竹。


    明晞堂的月门近在眼前,门口守着两个小丫鬟。


    柳闻莺心头一松,正准备踏入月门,却被一个熟悉的人叫住。


    “柳姐姐,留步。”


    …………


    第297章 告诉我你来过


    柳闻莺转头,见是阿福。


    阿福是二爷的人,他现在来找她,恐怕也是与盘查有关。


    柳闻莺心底暗自叫苦,但面上风平浪静。


    “阿福小哥,不知找我有何吩咐?”


    他朝她拱手,“二爷请你过去一趟,配合盘查。”


    果然,躲不过了。


    对方找上门来,她没办法逃。


    若是不去,反而更显得可疑。


    她点点头,跟着阿福走。


    走了几步,她看向阿福脑袋的纱布。


    “你的脑袋是怎么伤着的?可好一些了?”


    阿福摸着头上的纱布,笑了笑,“劳姐姐惦记,没什么,就是还有些疼。”


    说来也是倒霉,昨儿老夫人大寿,他却被多宝架上掉落的花瓶砸到脑袋。


    见到血光,自然是不能随二爷去赴宴,也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柳闻莺又问,“二爷大费周章的,到底是落了什么东西?”


    阿福也没藏着掖着,将二爷的说辞道出来。


    “是块玉佩。


    当初国公爷收养三位公子后,偶然得了一块好玉,将其分成了四块,雕琢成玉佩,分别给了大爷、二爷、三爷和四娘子。


    那块玉佩的意义非凡,几位主子平时能随身佩戴,便不会摘下。”


    柳闻莺心乱如麻,木然颔首。


    片刻后,她被阿福引进屋时,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两个人。


    二爷和二夫人。


    只是两人之间相隔甚远,仿佛还能坐下一桌人。


    柳闻莺不作多想,恭敬行礼。


    “奴婢见过二爷,二夫人。”


    屋内气氛凝滞浓稠,化不开似的。


    柳闻莺行礼后起身,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是二爷的方向。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便怔住了。


    清宁如水的墨眸,布满红色如蛛网般的血丝,像是辗转难眠后落下的痕迹。


    还有他的左手。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又包上了纱布?


    阿晋见二爷迟迟不开口,忍不住催促。


    “柳姐姐,昨儿奴才拜托你去照看二爷后,发生了什么,你快说说!”


    柳闻莺眸光闪烁几下,嗓音发紧,“奴婢本想去的,但后来没有去成,所以……”


    “撒谎。”裴泽钰打断她,“我说过,你撒谎骗不过我。”


    “奴婢……”


    他霍然站起,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她面前,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臂,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林知瑶坐在一旁,手里绞弄的绢帕隐隐撕碎。


    他从不肯碰她,从不。


    可此刻,他主动握住了另一个女人的手臂。


    林知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你来过的,对吗?”


    裴泽钰问着,眼底燃着近乎执拗的期待。


    “告诉我,你来过。”


    柳闻莺很想逃,但他抓得太紧,从一开始就没给她逃跑的可能。


    “我……”


    忽然,屋外传来嘈杂声,有人阻拦,有人想进来。


    “三爷,您等等——”


    话尾甫落,门便被踹开,绯色袍角在空气里扬起弧度。


    裴曜钧大步跨进屋内,眉宇间的急切尚未褪去。


    他进门第一眼便瞧见,裴泽钰紧抓柳闻莺不放,脸色瞬沉。


    “三爷,二爷正在问话,您先……”


    那些仆从哪里拦得住他?


    裴曜钧轻易将他们推开,目光灼灼看向裴泽钰。


    “二哥,在做什么?”


    他口吻佯装轻巧,但身体骗不了人,抓住柳闻莺的另一只手腕。


    柳闻莺左右手分别被两人握住,挣扎不得。


    见到裴三爷,她眼底有了希望,想要屈膝行礼。


    可她身子刚动,便被裴泽钰察觉。


    误以为她是想挣脱自己,去亲近对方,心头烦躁翻涌,将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力道不重的,但顺利将柳闻莺的注意力拽回他那儿。


    “二爷?”柳闻莺懵懵然,不明白。


    裴泽钰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问得极慢,像是要得到她最郑重的回答。


    “昨日宴席过后,你在何处?”


    柳闻莺骗不了他,但她也不想说实话。


    脑海里一片纠结繁杂,就在这时,裴曜钧突然开口。


    “她和我在一起。”


    裴泽钰看了他一眼,不信。


    “我要她说。”


    柳闻莺心底反复挣扎,一颗心像被丢进冒泡的油锅里滚了一圈,又被捞起来扔进冰冷刺骨的冷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