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靠在浴桶边,一动不动,像没有生气的木偶。
“二爷!”
阿晋冲上前,想将他从冷水里拉出来。
“您别这样,别伤害自己,求您了。”
他扑到浴桶边,哭着抓裴泽钰的手,可那手背也是伤,擦破了皮,血糊糊的。
裴泽钰岿然不动,任凭阿晋哭喊,毫无任何反应。
阿晋哭得稀里哗啦,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离席后,他想去请府医的,可府医偏偏不在。
他只好跑到府外去请大夫,好不容易请了回来。
却见二夫人的丫鬟小杏守在厢房外头,说是二夫人已经进去照顾二爷。
还让他赶紧回沉霜院,备好热水,免得事情作罢后,主子们没有洗用的。
二夫人到底是二夫人,是二爷明媒正娶的妻子。
夫妻之间的事,他一个下人能置喙什么?
可他没想到备好的热水等到凉透。
更没想到二爷会是这个反应,会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定然拼了命也要闯进去的。
“二爷,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离开你,去找府医,府医不在又去请大夫,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罪该万死……”
阿晋的哭诉,像缕带针的游丝,穿透裴泽钰麻木的神经。
他猛然抓住阿晋的手臂,力道大得骇人。
“你说什么?你去找府医,但府医不在?”
阿晋抹了把眼泪,点头道:“不止府医,叶大夫也不在,奴才问过才知,正值老夫人寿辰,主家准了府医和叶大夫告假。”
他当时也觉得奇怪,寿宴人多,万一有人不舒服,府里没有大夫可如何是好?
但彼时,他急着给二爷找大夫,也未曾多想。
“告假?”
裴泽钰眸底寒光一闪。
寿辰当日,阿福脑袋被花瓶砸破,不得不休假。
府里的大夫恰巧告假,他偏生身体不适。
阿晋更是被支开,留他在厢房,无人照应。
巧合的事,此刻串联起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寿宴上的画面。
问题出在饭菜,还是酒水?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给他下东西的,唯有林知瑶。
裴泽钰撑着缓缓起身,冷水顺着肌肤滑落,混杂血丝。
“林氏在何处?”
阿晋愣然,“在、在侧屋,小杏还说二夫人身体不适,已经歇息……”
话音未落,裴泽钰跨出浴桶,抓起衣桁上的衣袍披上。
衣料摩擦胸口与手臂的伤,却连眉头都不曾轻皱。
夜里,侧屋内烛火摇晃。
林知瑶刚换好寝衣,衣带松松系了一半,门扉訇然巨响。
裴泽钰站在门口,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
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袍领口。
他素来最爱整洁,但现在衣袂的褶皱都来不及抹平。
林知瑶心头一跳,到底是压下敬茶,让丫鬟们退下,自己拿起干帕子上去。
“二爷,怎的不擦干就来,会着凉的。”
她嗓音轻柔,说着就要替他擦干头发。
裴泽钰侧身,避如蛇蝎。
林知瑶帕子没拿稳,旋然落地。
裴泽钰盯着她,眸里怒火冷冽。
他没有掐她,他怕脏了自己的手。
“你给我下药。”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知瑶手一颤,借着弯腰捡起帕子的动作掩饰。
起身时,面上浮起惊愕,“二爷胡说什么?”
她扯出一个笑来,有被误会的委屈,“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祖母大寿当日,阿福被花瓶砸伤头。”
“府里的大夫,恰好都告假离开,阿晋也被人支开。”
“巧合这么多,你觉得我会信?”
林知瑶睫羽轻颤,故作茫然。
“世上巧合之事何其多,二爷掌控全局,习惯事事尽在掌握,难不成连寻常巧合都容不下?”
她这副反应,裴泽钰更是确信了一点。
“东厢房与我在一起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林知瑶急声反驳,“二爷何出此言?除了我,难道还有旁人吗?”
裴泽钰心底更加笃定,他素来厌恶不洁之人的触碰。
哪怕半分手指相触都觉不适,又怎会与她有肌肤之亲?
林知瑶见他不语,红了眼眶,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
“就是我啊,昨日二爷醉酒,力气好大,弄得我好疼……”
“闭嘴。”
他不愿再听她胡言乱语,一向体面的人动起怒来,嫌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林知瑶却忽地笑了,破罐破摔道:“二爷若不信,亲自检查便是。”
说罢,她抬手就要去解寝衣的衣带。
裴泽钰立即转身背对她。
林知瑶的手僵住,衣襟敞开一半,露出大片肩膀。
他背影决绝,林知瑶眼里的泪困不住,终于落了下来。
“那还要我如何证明?您不信,那去找,屋内不会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
裴泽钰心头微动,是他当局者迷,竟忘了另一种解法。
只要找到那个人,林氏的嘴硬逞能便不攻自破。
他被点醒,大步离去,衣袍翻飞,留下一阵冷风。
林知瑶想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二爷走后,良久,丫鬟小杏才进屋,见自家夫人衣衫不整。
她将林知瑶的衣衫拢好,“夫人……”
林知瑶任由她摆弄,直到丫鬟开口,她才说:“不必安慰我,厢房确定都收拾干净了?”
她不需要安慰。
心在一日日的失望落寞里,早已变得坚冷。
那些温柔小意,殷殷期盼,都消磨殆尽,不剩下什么。
小杏点头,“夫人放心,奴婢都收拾干净了,此外,奴婢还在……床榻缝隙里发现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递到林知瑶面前。
一块是扇坠,青白玉质地,雕刻兰草纹样,温润光洁。
另一样则是半截扯断的系带。
系带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激烈。
…………
第296章 二爷盘查
林知瑶接过那系带,在指尖捻了捻。
然后,她走到烛台前,将那系带凑到火上。
火焰一点点吞噬丝线,化作灰烬。
至于扇坠她没接,那东西太结实,火烧不动,摔碎容易残留粉末。
“这个你暂且收着,寻机会再丢掉,丢得越远越好。”
天未破晓,夜色尚存。
庭院里的露水压弯枝叶,秋寒浸骨。
柳闻莺一夜未归,心头最记挂的便是女儿落落。
她匆匆赶回住所,小竹睡在床上,与落落同眠。
听到动静,小竹醒来,问道:“姐姐昨夜去哪儿了?”
柳闻莺回来的路上便想好说辞,“我在……守夜,忙得忘记派人告知你,眼下还要赶回去。”
小竹虽有疑虑,但转念一想,老夫人正值寿辰,柳闻莺身为管事丫鬟,自然忙得不可开交。
“那姐姐放心去吧,这儿有我。”
“嗯。”
柳闻莺看了女儿熟睡的面容一眼,转身出门。
明晞堂内,她来得刚好,老夫人正起身,由着吴嬷嬷洗漱梳妆。
柳闻莺进去时,老夫人从铜镜里看见她,笑着问。
“这么早就来了,脚腕的崴伤可还好?”
想到昨晚三爷派人送去的话,柳闻莺躬身回道:“劳老夫人挂心,已然不妨事。”
老夫人点头,“那就好。”
六十大寿的寿宴昨儿头一日最是隆重。
今儿的都是些三品以下的官员走动贺礼,相对清闲些。
况且流水宴也是下午才开,清晨与上午,老夫人照样吃药,让人按摩腿脚,扶着助步器做康复训练。
屋内是经久不散的汤药微苦,上午日头从云层里探出来,天气大好,众人将老夫人扶坐在轮椅上,推到院子里透透气。
院门外脚步窸窣,不时有下人经过,神色仓惶。
老夫人探首望去,问道:“外头怎么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被叫上来回话。
“回老夫人,听说是二爷昨儿不慎落了东西,疑心府里有下人手脚不干净,正让人过去接受盘查呢。”
柳闻莺正替老夫人揉按肩颈,听罢动作一顿。
“钰儿素来有分寸,能闹出这般动静,丢的怕不是寻常物件。”
她摆摆手,“罢了,由他去查,咱们院里的人不必去凑热闹。”
柳闻莺暗自松了口气。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嬷嬷,都是贴身伺候的。
昨日寿宴全程守在老夫人身边,从未离开半步,自然不必去接受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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