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犹豫一下,还是挪步回去。


    萧以衡走得也不快,她很快追上,正要出声。


    怎料对方似乎是没看到她,直直撞了上来。


    柳闻莺避无可避,被他撞个正着,两人一起摔进旁边的花丛中。


    茉莉花枝被压断,花瓣纷飞如雨,落了满头满脸,香气浓得逼人。


    柳闻莺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在草地,疼得她闷哼一声。


    而萧以衡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温热呼吸拂过她颈侧。


    手臂则撑在她耳侧,墨发垂落,与她散开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他离得太近,近得柳闻莺能看清他浓密睫羽的卷翘弧度。


    瞳孔如墨,清澈映出她惊慌面容。


    西域进贡的婆律香将花香驱散,幽幽笼罩周身。


    柳闻莺心头狂跳,清醒过来后推开他。


    萧以衡被她推得往后倒。


    柳闻莺什么也顾不上,站起身拍打身上沾染的草屑花瓣。


    她整理完自己,却发现萧以衡仍坐在草地上。


    锦澜色的衣袍沾染泥土,难掩其矜贵气度,眉眼微垂,不知在思索什么。


    柳闻莺暗怪自己太过莽撞,对方到底是二皇子,又是府中贵客。


    她走过去,弯腰伸出手,想将他扶起来。


    “二殿下,奴婢冒犯,您没事吧?”


    萧以衡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道起身,淡淡道:“无事。”


    柳闻莺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却没有看向自己,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伸出手,在他面前轻轻挥了挥。


    没有反应。


    她又挥了挥,幅度大了些。


    萧以衡忽然抬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拇指按在她腕间的脉门上,不轻不重的力道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想做什么?”


    他问,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调子。


    只是话里的严肃,让柳闻莺敏锐地心头发紧。


    “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二殿下好像眼伤没有好全?”


    “既然看不见,为何要把纱布拆了,还……不留人伺候?”


    萧以衡何尝不想安心养伤,但宫闱朝堂,容不得他有半分示弱。


    “想知道?本殿一日瞎着盲着,那些人便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因此,即便他伤情未好,也只能装作痊愈模样,出席裕国公老太君的寿宴,稳住人心,告诉旁人他萧以衡还没废。


    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然了。


    他何故要跟一个下人解释这些,纵然对方曾与自己有过片刻交集。


    可说到底,随随便便逮着一个下人就说这些,不是他的作风。


    萧以衡意识到自己失言,口吻轻肃。


    “忘了适才的话,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她又不想听,趁他看不见,柳闻莺撇了撇嘴。


    “是,殿下,奴婢明白,今日奴婢只是为殿下指路,其余一概不知。”


    “柳闻莺,你别想敷衍。”


    诶?!


    自始至终,她从未透露过自己姓名。


    他缘何知道她叫什么?


    “你……”


    萧以衡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过于震惊的颤抖,唇角笑意深深。


    “我的耳朵还没聋,你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清亮,干净,像是山间的溪水,有着让人过耳难忘的质地。


    他听过一次,便记住了。


    柳闻莺轻咳几声,心头的错愕稍稍平复。


    既然对方已经认出自己,她可不敢再有旁的小九九,顿时变得正经严肃。


    “那……殿下可要奴婢带您去书房?”


    萧以衡松开她,“好。”


    柳闻莺出了钳制,往前走几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她折回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殿下,这边。”


    萧以衡弯了弯眼,跟在她身后。


    一路穿过月门,绕过九曲回廊,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


    柳闻莺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唯有满室的书墨香。


    “殿下,书房到了。”


    柳闻莺将他扶到圈椅坐好,毕恭毕敬。


    不知二殿下孤身前来,是要等什么人,或是什么隐秘事。


    但她身份低微,不该多问,知道得越多,不一定越好。


    “殿下,府中还有琐事需奴婢打理,奴婢先行告退。”


    萧以衡侧首,清澈的双眸没有焦点。


    “去吧,记住本殿的话,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柳闻莺恭敬应声后离开,不忘带上书房的门。


    屋内变得安静,约莫半盏茶功夫,门外传来沉稳足音。


    裴定玄推门而入,目光落在萧以衡的眼,作为刑部侍郎的他一下便察觉出不对。


    “这么心急就拆了纱布?”


    萧以衡淡笑,“再不好起来,届时连谁把我撕碎都看不清。”


    裴定玄没再多问,“恢复得如何?”


    “有光感,只是看不清,白日里能见模糊轮廓,入夜便只剩漆黑。”


    裴定玄皱眉,“那你如何来的书房?”


    他自幼生长在宫闱里,有的路闭着眼都能走,但裕国公府可不同。


    说不上多大,也就七进七出的院子,他焉能依稀摸到书房的位置?


    “遇到一个好心的婢子。”


    “婢子?谁?”


    萧以衡摇头:“看不清,不认识。”


    顿了顿,他笑意渐深,“不过待会,还得劳烦你送我出府门。”


    “自然。”


    ……


    柳闻莺提裙小跑,往正厅赶。


    耽搁不少时辰,老夫人那边不知喝上汤药没有。


    刚拐过一道弯,一个人影忽然从斜刺里冲出来,两人差点撞上。


    幸亏柳闻莺及时刹住步子,定睛一看,是阿晋。


    阿晋满脸焦灼,气喘吁吁。


    “阿晋,怎么了这是?”


    “柳姐姐,不好了,二爷刚刚在宴上喝了几杯酒,身子就不对劲,怕是……翻病了。”


    柳闻莺听罢提心,“翻病?他身子还没好全,怎么能喝酒?”


    “小的也知道,可今儿是老夫人寿宴,那么多宾客,二爷也是推脱不来,那些人敬酒,他总不能拂人面子……”


    心头的担忧和责怪交织,但柳闻莺也明白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怎么办?”


    阿晋拉住她的袖子,恳求道:“柳姐姐,你帮帮忙,去看看二爷成不成?


    二爷根本撑不住走回沉霜院,还在厢房休息呢。”


    …………


    第291章 折花时


    柳闻莺蹙眉,“阿福呢?他不在二爷身边吗?”


    “阿福哥今早也是倒霉,被花瓶砸到头,还在休养,柳姐姐你就帮帮忙吧。”


    “我是出来催厨房煎汤药的,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去……”


    阿晋松开手,脸上满是失望,却还是点了点头。


    “行,小的不为难姐姐……”


    柳闻莺心里过意不去,二爷他……事出有因,自己去看一眼也没什么吧?


    就在阿晋要离开时,柳闻莺叫住他,“等等。”


    阿晋回头。


    柳闻莺咬唇,“快到正厅了,我回去给老夫人说一声,就去照料二爷。”


    “好啊!”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去找府医,一个快步去前厅。


    前厅内依旧热闹,笑语喧然。


    老夫人刚刚喝过汤药,正靠在椅背上,与相熟的妇人们聊家常。


    柳闻莺走到老夫人身边,附耳低语。


    老夫人闻言一怔,她也是清楚裴泽钰的洁癖,能近身伺候的人不多,柳闻莺算一个。


    “快去吧,我这儿不妨事。”


    “是。”


    柳闻莺屈膝行礼,往外走,不敢有半分耽搁。


    她穿过丝竹声、笑语声,离嘈杂的热闹越来越远,心也越来越不安。


    快点,再快点。


    从快步到小跑,裙裾扫过石阶时险些绊倒。


    后院厢房寂静得突兀,与前方热闹恍如两个世界。


    她找到阿晋说的那间厢房,抬手叩门。


    “二爷,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柳闻莺又叩了几下,还是没有。


    难道是找错了?


    她犹疑一瞬,还是推开门。


    屋内窗幔半掩,昏沉暮色穿不透。


    她一眼便看见软榻上斜躺的人。


    裴泽钰侧卧着,薄毯滑落半截在地,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正挣扎起身,手臂撑在榻沿时却失了力道,整个人向前倾倒。


    柳闻莺疾步冲上前,在他即将摔落时堪堪扶住。


    入手处衣衫微潮,隔着薄薄绸料都能感受到肌肤异常的热度。


    “二爷,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将他扶回榻上,细看,柳闻莺心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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