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办得顺利,那味药材虽是稀罕,但恰好有货。


    她仔细验过,付了钱,用油纸包好,贴身收着,便往回赶。


    谁知天公不作美。


    刚走出药铺,天色便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闷雷滚滚。


    柳闻莺加快脚步,还没走出多远,铜钱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她连忙躲到一处屋檐下。


    可那雨越下越大,转眼间便成了瓢泼之势。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街对面的铺子都看不清了。


    她望着那雨幕,心里焦灼起来。


    老夫人用药的时辰快到了,耽搁不得。


    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此处偏僻,并无卖伞的摊贩。


    时间一刻刻流逝。


    柳闻莺将怀中油纸包取出,又用绢帕裹好。


    最后小心塞进衣襟最里层,贴肉藏着。


    随后,她提起裙摆,冲进雨中。


    暴雨如注,砸在身上生疼。


    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她护着胸前药材,在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绣鞋早已湿透,裙摆沾满泥泞,发髻散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视线。


    街巷空荡,只有雨声震耳。


    雨水砸得她睁不开眼,便凭着记忆朝裴府方向踉跄前行。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柳闻莺连忙往路边避让,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


    马车速度飞快,从身侧掠过,车窗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惊鸿一瞥间,她看见车内人的侧脸。


    轮廓清隽,微微抿着薄唇,眼睫低垂,像是正看着手里的书卷。


    是裴泽钰。


    错身而过的刹那,他恰好也抬起眸。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


    那双墨眸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显然他也看见了她。


    马车未停,继续疾驰,很快在雨幕里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柳闻莺停下脚步,喘息。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若是从前,他大约会停下来,捎她一程吧。


    可现在……


    她摇了摇头,甩掉脸上的雨水,继续朝前跑去。


    没跑出几步,那青帷马车折返,在她身前勒停。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了出来。


    雨水打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掌心有着道深疤。


    雨水顺指尖往下淌,滴落在车辕上,溅起细小水花。


    “上来。”


    ……


    最终,柳闻莺还是上了裴泽钰的马车,却只敢站在角落。


    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昂贵的团花纹地毯上晕开深色水渍。


    裴泽钰没说话,只从座位下取出干巾,随手丢给她。


    柳闻莺及时接住,看向对方。


    他靠在车壁上,手执圣贤书,目光紧盯书页,仿佛刚刚那干巾不是他丢的。


    柳闻莺也不矫情,将怀中油纸包取出。


    药材裹得严实,一点没湿。


    她将药包放在座位角落,这才拿起干巾,低头擦拭头发、脸颊。


    刚擦了两下,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裴泽钰原本沉浸书卷,闻声抬起头。


    他眉头微蹙,什么也没说,伸手提起小几上的紫砂壶。


    壶中茶水尚温,他倒了两杯热茶。


    一杯自己端起。


    另一杯轻轻推到小几的另一侧,正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偏生动作自然得像随手一放。


    柳闻莺不确定,但又怕拂了他的好意。


    “这杯茶,是给奴婢的么?”


    裴泽钰翻过一页书,淡淡“嗯”了声。


    柳闻莺也没推辞。


    一杯热茶下肚,冰凉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


    车内太过安静,仅余雨声敲打车顶。


    她有些不自在,便轻声开口。


    “奴婢是出来给老夫人买药的,大夫新调的药方里恰好缺这一味。”


    裴泽钰默默捏紧了书卷边缘,心思早已不在墨香字迹。


    “二爷近日没来明晞堂……”


    二爷最是敬重老夫人,她便将他缺席的那些日子,老夫人的康复情况细细说出。


    她絮絮说,他静静听。


    裴泽钰的目光终于从书卷收回,落在她面上。


    鬓发湿漉漉的,打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下巴尖尖的,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白。


    眼睛还是很清亮,被光一照像汪含水的琥珀。


    他胸口某处微微抽痛,疼惜却不外显,平声问:


    “什么药材那么精贵,需要你冒雨都要带回去,片刻都等不得?”


    “老夫人腿疾急着用。”


    “腿疾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循序渐进便是。”


    柳闻莺点头,“二爷说得对,不过现在明晞堂的库房是奴婢在管,里头缺了东西,奴婢也有责任。”


    裴泽钰听着这话,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你这个管事丫鬟,做得很自在欢喜。”


    …………


    第283章 出事了


    “看来你这个管事丫鬟,做得很自在欢喜。”


    那话里带刺,柳闻莺听得出来。


    她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裴泽钰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见她沉默,难得又开口追问。


    “怎么?之前不是挺会说的,现在又哑巴了?”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的涩然只有他自己能懂。


    他哪里是在乎她做管事丫鬟,分明是在乎她没选那玉镯,没选……他。


    “二爷……”


    柳闻莺正欲启唇,马车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主子,公府到了。”车夫在外头禀报。


    她将话咽回去,抱起药包,不忘朝裴泽钰福身。


    “多谢二爷,奴婢告退。”


    手还没摸上帘栊,一件披风兜头罩落。


    淡青色锦缎,内衬柔软皮毛,做工精巧。


    裴泽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情绪难辨,“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柳闻莺怔住,低头看自己。


    秋季的衣衫不薄,但被雨水浸透会紧贴身子,的确不大妥当。


    她握紧肩头的披风,触到那柔软绒毛。


    脑海里不受控制的窜出一幕。


    崖底那日,两人相依为命时,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衣衫并不齐整,救援抵达,他第一件事是将她拥紧。


    “多谢二爷……”


    除了道谢,柳闻莺不知该说什么。


    裴泽钰没应声,装作不在意擦身而过,先一步撩帘下了马车。


    雨势有转小的趋势,从倾盆大雨转为绵绵细雨。


    柳闻莺也弯腰出了马车,车夫递给她一把伞。


    怀里抱着药包,肩上裹着他的披风。


    披风很长,几乎拖到地面,能将她整个人严实包裹。


    她撑开伞,望向府门,人影已经走远得看不清了。


    柳闻莺叹了口气,跨进门槛。


    他们分道扬镳,去往不同的院子。


    细雨如丝,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回府后,柳闻莺径直去了叶大夫的厢房。


    叶大夫收到药材,颇为意外。


    “这般暴雨,在下还以为今日的药要延误了。”


    柳闻莺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的雨水。


    “攸关老夫人的身子,半点耽误不得,纵然暴雨倾盆,我也得想办法按时送回来。”


    叶大夫点头,赞许道:“老夫人调养的东西,确实马虎不得,平日里也只有我们几个信得过的能接手。”


    见药材送到,柳闻莺还穿着湿衣服,叶大夫将她赶回去,煎药熬药调配交给自己就好。


    那些配药的章程,柳闻莺确实不大懂,留下来也无济于事,倒是点头离开了。


    许久之后,雨停了。


    叶大夫调配好的药膏亲自送到明晞堂。


    他本想把药交给柳闻莺,让她保管好。


    可到了明晞堂,却没见着她的人影。


    “叶大夫是来给老夫人送新配的药?”


    席春笑盈盈地迎上来。


    叶大夫认得她,“正是,新调的外用药膏,你们给老夫人揉按腿脚时务必抹在皮肤上使用。”


    席春点头,表示明白,就要伸手去接。


    叶大夫收了回来,“在下打算交给柳姑娘。”


    又是她。


    席春唇边弧度一凝,复又笑道:“那好,我也不敢碰,就是柳闻莺她不在,叶大夫不如将东西放在桌上,等她回来再碰。”


    “也好。”


    叶大夫思了思,将药膏瓷罐放在八仙桌上,转身便走了。


    席春装作不在意,可等叶大夫走后,她折返回来。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看见。


    她拿起那罐药膏,眼底浮现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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