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为官之家,才能教出这样的姑娘。


    柳闻莺却摇头,老老实实回答:“二爷,奴婢没有爹娘。”


    “小时候闹灾荒,爹娘把奴婢卖给人做童养媳,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奴婢就是个乡野农女,后来嫁给陈家……”


    “行了,不必说这个。”


    忽然被打断,柳闻莺一愣,悄悄觑了他一眼。


    他似乎不喜听她嫁过人的事,柳闻莺顿了顿,跳过那段,继续。


    “兴许是村里有个老秀才,他乡试考了一辈子都没中举,后来就疯了,整日在村里神神叨叨。


    奴婢小时候常听他念叨,许是耳濡目染吧。”


    …………


    第264章 欣赏她


    裴泽钰没有再追问。


    以为他相信了,柳闻莺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能安稳落下。


    可就在此时,他说:“你先前所言十分独到,若是男子凭这番才思定能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你是女子。”


    柳闻莺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女子又如何?想的道理,又不会因为是女子就错了。”


    她嗓音清亮,有种超越尘世的通透倔强。


    就像一记清钟,狠狠撞在裴泽钰心间,激起层层震荡,久久难平。


    他活了二十余年,见过太多女子,或温婉,或娇媚,或恭顺。


    她们被教导要守规矩,要知进退,要安于内宅。可眼前这个人……


    她啊,竟敢说这样的话。


    “你说的没错,道理不分男女,才思也不分男女,是我狭隘了。”


    “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每日这个时辰来书房陪我……说话?”


    柳闻莺愣了愣:“说话?”


    “嗯,我批公文时你在旁边,我有想不通的事,就问你。


    你不必回答,但、可以帮我想想。”


    他说得真诚,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唯有纯粹的期许。


    能帮到他,让他心情顺畅,早日养好伤,柳闻莺自是愿意的。


    “奴婢愿意。”


    窗外,雨声停歇,屋檐上的积水滴落,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湿漉漉的庭院。


    夜深,沉霜院的差事告一段落。


    柳闻莺被阿福和阿晋拉着去了耳房吃宵夜。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切得薄薄的酱牛肉,热腾腾的馄饨,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馄饨汤底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


    柳闻莺有些不敢置信,“这……沉霜院的宵夜这么丰盛?”


    阿晋已然坐下,拿起筷子夹起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


    “这算什么,咱们沉霜院一向如此,姐姐你怕是不知道,每个院子给下人们的一日三餐和加餐都是有定数的。”


    阿福也坐下来,给自己舀了碗馄饨,边吹热气边说道。


    “那是自然,下人们吃好了,才有力气照顾好主子嘛,不止吃得好,月银也多。


    不然外院那些粗使的、洒扫的,哪个不挤破头想进来?侍奉主子左右?”


    柳闻莺听着,心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明晞堂的吃食,她可是吃过的。


    寡淡得很,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少见。


    她一直以为那是下人们的正常伙食,从来没想过有什么问题。


    而自己之前在汀兰院做奶娘,饭菜也是丰盛,容易下乳的。


    今日听阿福阿晋这么一说,才发觉不对劲。


    吴嬷嬷是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不与下人们同吃,经常是回自己房间有人送饭。


    席春也没怎么见她在小厨房吃过,每次都是匆匆来去,不知去了哪里。


    “姐姐发什么呆?快吃啊。”


    阿晋见她不懂,催促道:“再不吃馄饨就坨了。”


    “诶,好。”


    柳闻莺回过神,端碗低头吃了起来。


    她将那点疑虑压在心头,专心吃着馄饨。


    等过段时日,等二爷养好身体,她回明晞堂再细究吧,如今也不是细想的好时机。


    一碗热馄饨下肚,驱散夜晚的寒意。


    就在几人快要吃完时,阿晋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哎哟哎哟。


    “怎么了?”柳闻莺放下碗,看着他。


    “肚子疼,怕是下午那碗凉茶闹的……不行不行,我得去茅房。”


    他站起身,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柳闻莺,满脸恳求。


    “柳姐姐,求你个事儿,今晚帮我值夜成不成?”


    柳闻莺迟疑,“这怎么行?我才来几日,二爷的夜里的起居规矩还不熟。”


    阿晋连连摇头,“姐姐来了几日,也知晓二爷的饮食起居,二爷夜里没什么要求的,就是怕万一要喝水什么的,身边没个人。”


    柳闻莺看向阿福,阿福忙皱眉,无奈道:“我昨儿值过夜,今日没歇好,怕有疏漏。”


    阿晋捂着肚子呲牙咧嘴,“求求姐姐了,就这一晚!”


    阿福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就帮帮阿福吧,二爷夜里确实安静,不会有什么事的。”


    两人一左一右,眼巴巴望着她。


    柳闻莺被架在中间,进退两难,只得点头。


    夜半,沉霜院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歇了。


    柳闻莺坐在主屋门外的廊下,裹着一件薄披风,背靠廊柱,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夜风徐徐吹过,带来雨后的湿润凉意,拂在脸上,倒也不觉得冷。


    柳闻莺坐着坐着,眼皮渐沉。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侧耳细听,那咳嗽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翻身的窸窣声。


    片刻后,咳嗽声变大,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柳闻莺坐不住,推开门扉,轻手轻脚走进去。


    屋内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她绕过屏风,裴泽钰侧躺在床上,背对她,肩背起伏。


    “二爷?”


    柳闻莺将小灯移到床边小几,俯身查看他的伤口。


    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渗血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就要去外间倒茶水过来,让他缓缓咳嗽。


    裴泽钰闭眸,也能感受到有人靠近,呼吸落在他手臂上,凉凉的,痒痒的。


    “伤口好疼……”


    柳闻莺止住脚步回头,他转过身子,睁开眼,目光涣散,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


    柳闻莺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方才查看伤口时,弄疼了他。


    “是奴婢不好……”


    裴泽钰摇头,“与你无关,是在长血肉。”


    伤口愈合时,新肉生长,确实会带来痒痛,尤其是夜里,不适感更甚。


    “那奴婢去叫府医?”


    裴泽钰摇头,重新闭上眼,“府医也无办法。”


    他说得平淡,可柳闻莺听出了那平淡下的隐忍。


    “就没有其他法子能缓解二爷的不适吗?”


    裴泽钰沉默片刻,启唇:“有的。”


    柳闻莺蹲在床边,等着他的回答。


    却见他将孱弱的视线投来,从她微红脸颊,移到纤细脖颈,最后停在她胸口。


    没有半分轻佻意味,更像一种依赖与眷恋。


    “我记得……在崖底,高热昏沉的时候,靠在你身上,我很安心。”


    …………


    第265章 默契分开


    夜阑人静,烛火摇曳。


    柳闻莺被他的话勾起崖底的回忆。


    那些日夜,风雨如晦,他高烧不退,她将他抱在怀里,一遍遍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替他擦身。


    他噩梦缠身,她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一遍遍地念着没事了没事了,有她在。


    他虚弱得喝不下水,她就用自己的法子喂他。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却顾不上羞赧,只想让他活下去。


    什么礼教,什么规矩,在生死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是为了救她才跌下来的,她不能让他死。


    终究没有推开他。


    裴泽钰察觉到她的默许,朝她贴近。


    轻轻靠在她心口,那处,曾在他濒死时给予他温暖的地方。


    隔着衣料,能切实感受到她的心跳,又快又乱,像是受惊的鹿。


    裴泽钰闭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是最有耐心的猎人,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但是再快一点,他想。


    让她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的触碰,习惯在他身边。


    习惯到离不开。


    到那时,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清新,混合桂花甜香,让人心旷神怡。


    明媚阳光洒进沉霜院的书房,将满室照得明亮温暖。


    裴泽钰刚走进来,便见一人负手立在窗前。


    身影挺拔如松,逆光而立,将窗外的景致遮去了大半。


    他脚步微顿,唤了声:“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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