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堆积小山似的卷宗,是吏部差役一早送来的。
裴泽钰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阿福在一旁伺候笔墨,大气不敢出。
那些卷宗是今年南淮官员的考核表,南淮水患严重,他们皆是当地的父母官。
按律,赋税不足,一律降职或罚俸。
此乃铁律,无可辩驳。
可事实上,这些官员今年全力救灾,顾不上催粮征赋。
若按律处罚,寒的是那些实干官员的心。
若不按律,考功司便成了失职,御史台那帮人岂会放过?
裴泽钰面前铺着三张宣纸。
第一张,已写满了半篇,大意是按律法判,四十人全部降职。
可写到一半,他便划掉了,划得用力,笔迹都透到纸背。
第二张,只寥寥几行的酌情豁免,后头却是一片空白。
找不到律法依据,酌情便成了无根浮萍,经不起推敲。
第三杖,是他写的折中方案,部分人降职,部分人罚俸。
写完他自己看后,便搁在一旁,显然也不满意。
裴泽钰沉思良久,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一滴墨聚在笔尖,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地落在纸上,晕开乌黑。
裴泽钰没有动。
阿福不禁劝道:“二爷,您歇歇吧,都坐了两个时辰了……”
裴泽钰恍若未闻,雨声敲在心头,烦乱如麻。
书房门扉被推开,柳闻莺端着沏好的茶水进来。
她将茶盏搁在案边,扫向岸上的卷宗和三张写过又划掉的宣纸。
卷宗上文绉绉的官场术语,柳闻莺看不懂,但那三张纸上的共同点,她看得清楚。
“二爷是不是想给那些人免罪,但找不到理由?”
裴泽钰放下笔,身子往后靠,看向她沉静的面容,“你如何知道?”
柳闻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着桌上的宣纸。
“第一张二爷写了那么多又划掉,想来是不愿那样判的。
第二张空了许多,是在找理由,但没能找到。
第三张写了又不满意,想来是觉得不够好。”
她坚定道:“所以,奴婢猜,二爷是免他们的罪,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裴泽钰承认:“你说的没错,律法如山不能移,可人情如水亦不能涸,我实在纠结。”
“那二爷能详细跟奴婢说说,到底是为难在何处吗?”
裴泽钰没有拒绝,将南淮官员的困境说了一遍。
水患,救灾,赋税不足,按律当罚,可罚了寒人心,不罚又违律法。
“这多简单,收成不好,交不上粮,那就折算别的,抵作功绩不好吗?”
“如何折算?”裴泽钰眸光微动。
柳闻莺想了想,尽量说得直白些,“比方说,一亩地该交一石粮,可今年遭了灾,只收了半石。
官府就按半石折算,交了半石,就算完成任务,这不就结了?”
裴泽钰失笑:“交粮简单,难的是官员考核,如何折算?”
…………
第263章 起疑心
柳闻莺却说:“救灾算不算收成?他们没收到粮,但他们救了人。”
“人命难道不比粮食更能折算政绩?毕竟粮食也是保命的呀。”
质朴的话如道惊雷,劈开裴泽钰脑中混沌。
裴泽钰怔怔看着她,眼底光芒渐盛。
“你说的有理,但考功司评官,须有白纸黑字的依据。人命如何折算成数字?如何写入考绩簿?”
柳闻莺不假思索,“救了多少人?灾后多少人活下来?这些不能算吗?”
裴泽钰点头又摇头,“能算,可往年考核从不看这些,若今年突然看,会被人说是我徇私,故意给地方官员开脱。”
柳闻莺听了他的话,没有退缩,她想了想说:“那就让看这些变成规矩不就好了?”
“如何变?”
柳闻莺认真地组织语言,一字一句道:
“就说今年先试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地方水患是非常之时,救民于水火就是非常之功。
既然是非常之功,就不能用寻常的考核来衡量,当有非常之赏。”
裴泽钰眸光渐深,“但你说的,律法里可没有。”
“律法里,也没有说救灾不算功。
律法没说的就是可议的事,可议的事,就该让能干的人议出个新规矩。
二爷任职吏部,本就有斟酌权衡的权力。
如今恰逢非常之时,牵头议出个新规矩,体恤实干官员的同时还能激励往后遇灾荒,官员们也能全力救灾,何乐而不为?”
话说完,柳闻莺顿觉不妥,垂眸欠身道:“奴婢瞎琢磨的,让二爷见笑了。”
她反应机敏,头脑灵活,话说得也有条理,其中透出的机锋与格局都让他眼前一亮。
“你从何处学来这些的?”
“就是……瞎捉摸的呀。”柳闻莺装傻充愣。
瞎琢磨能想到这些?
她所说的通透道理,利落言辞,都不像一个寻常出身的农妇能随口说出的。
甚至连一些饱读诗书的闺阁才女,都未必比得上她的才思敏捷。
“真不说?”裴泽钰睨眼看来,淡然却无形的压迫感。
柳闻莺被追问得愈发心虚,可怜巴巴喊了声:“二爷,求您别问了……”
嗓音又轻又绵,带着几分讨饶意味,像是撒娇又像委屈,听得裴泽钰心都软了几分。
看着她水光盈盈的眼睛,喉咙里继续要逼问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裴泽钰重新将注意力落在案上,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这四十名官员的考核难题。
“就算我想用你说的折算之法,牵头议规矩,也要吏部尚书点头,那位可不是好糊弄的。”
柳闻莺听后,双眸水光未散,却已敛了情绪。
“那尚书大人最看重什么?”
“自然是政绩。”
柳闻莺眼睛一亮,“那简单,就让南淮水患之事变成他的政绩,他肯定会点头应允。”
裴泽钰眉头微动,让她继续。
柳闻莺认真思索,“奴婢不懂官场流程,却也听说南淮水患,朝廷定然拨了不少钱粮赈灾,还有百姓死伤、流离失所的数目,往年是不是都由户部汇总上报?与吏部无关?”
裴泽钰颔首:“没错,钱粮拨付、百姓死伤统计,皆是户部的职责。
考功司只管官员考核,向来不插手这些事,自然也不会上报这些。”
“那就好办了,若是考功司也牵头报一份奏折呢?
奏折上就写,南淮遭遇罕见水患,地方官员弃催粮之事于不顾,全力投入救灾。
虽未完成年度赋税指标,却保全百姓无数,挽回损失甚多,特恳请陛下,对南淮官员予以嘉奖,免其处罚。”
柳闻莺说着,又继续补充。
“奏折若能递上去,陛下见吏部能体恤实干官员,能灵活处理非常之事,定然会龙颜大悦。
而尚书大人掌管吏部,这份功绩自然会算在他的头上。
是他管的人,会办事、能办事,在非常之时能灵活变通,体恤百姓,这难道不是一份大大的政绩吗?”
顾虑与难题同时烟消云散,变得豁然开朗。
裴泽钰从未想过,能将一件棘手的麻烦事,转化成尚书最看重的政绩。
如果按柳闻莺所言,别说是说服尚书,恐怕他还会主动牵头促成。
裴泽钰不再犹豫,提笔蘸满浓墨。
笔尖在纸上落下清隽端正的字迹,条理清晰地将南淮水患实情、官员救灾之功,以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的折算之法都写清。
柳闻莺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烛火洒在他侧颜,长睫在眼下投落淡淡阴影,多了认真专注的温润,竟让她看得微微失神。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裴泽钰写完,唤阿福将公文封好,吩咐明日一早送往吏部官署。
阿福双手接过,退了出去。
顷刻间,书房内只剩下柳闻莺与裴泽钰。
他看着她,目光探究,也像是终于做完手头的事,留出空档要来拾掇她。
柳闻莺后背发毛,头皮发麻,不敢与他对视。
沉默在屋内蔓延,漫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时,裴泽钰终是问出口。
“你刚刚的那些话,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
不好,他怎么这般刨根究底?
柳闻莺张嘴,正要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别对我撒谎。”
嘴边的话,被她吞了回去。
实话实说?说她是从千百年后的时代穿越来的,那怕是要被当作妖孽烧了。
他起身,从书案后走到她面前。
他们一个长得比一个高,投下来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
“是你爹教你的?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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