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爷特意让人送来的,说面圣不可失仪。


    “莫要紧张,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像之前与我说的那般,如实相告便好。”


    “奴婢明白。”柳闻莺颔首。


    殿门缓缓推开。


    阳光涌入,照亮殿内恢弘景象。


    九龙盘柱,金砖铺地,御座高悬,威仪天成。


    大魏皇帝端坐主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下首第一席,坐着昭宁长公主,宫装华贵,气度雍容。


    再往下,左右两侧各设几案,坐着数人。


    北狄太子耶律元嘉一身草原装束。


    他鹰目浓眉,腰间佩着弯刀,虽身处异国宫廷,却无半分拘谨。


    大魏太子萧辰凛坐在耶律元嘉对面,蟒袍玉带,神情晦暗不明。


    二皇子萧以衡双眼蒙着白纱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


    再往下,是裴泽钰。


    他靠坐在椅子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搁在扶手上,微微垂着眼,似有深思。


    殿门打开,他将目光投过来,在柳闻莺的身上落定。


    柳闻莺来到殿中央,感受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如擂鼓。


    裴定玄上前一步,朝御座之上行礼。


    “陛下,人已带到。”


    柳闻莺屈膝,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俯身,额头轻触手背。


    “民妇柳闻莺,参见陛下、长公主殿下,愿陛下圣安,长公主安康。”


    声线清亮,姿态恭谨,无半分瑟缩。


    “起来回话,柳氏,朕听闻那日秋猎,你与裴家二公子一同坠崖,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你将当日坠崖前后的情形,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交代。”


    柳闻莺垂着眼,开始讲述。


    从清晨来到大夫人营帐,给小少爷喂药开始,到三爷来找她去捉兔子。


    再到林间遇到大爷、二爷以及太子和二皇子。


    一行人如何循着雪豹的踪迹追踪,踩中北狄人设下的泥坑陷阱。


    如何一步步将雪豹逼至崖边,三爷又是如何将雪豹制服,取下玉鸽。


    最后回程途中,她被推下山崖。


    她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该详的地方详,该略的地方略,将那日的经过说得明白清楚。


    皇帝听着,眸光渐有变化。


    不止是因为她说的内容,那些事他早已从别处听过。


    是因为她的态度。


    她不似寻常妇人,见到天颜时那般惶恐颤抖。


    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叙述:“推你的人是谁?”


    忽地被打断,柳闻莺怔然。


    “你且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有半分虚言,休怪朕无情。”


    柳闻莺攥紧的掌心渗出汗,她心底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回答极其重要。


    每个字,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改变局势。


    若她没有坠崖,之后的事都不会发生。


    二爷不会为了救她跌落山崖。


    二殿下不会在回程途中遇袭,不会伤到眼睛。


    柳闻莺侧目朝殿中看去。


    裴泽钰坐在那里,墨眸幽邃,深深凝着她,似有安抚之意。


    二殿下双眼缠纱,唇角却仍然挂笑。


    萧辰凛端坐如钟,面上无笑。


    耶律元嘉慢条斯理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以及就在她身前挺拔如松,沉稳如山的裴定玄。


    柳闻莺低眸,启唇。


    …………


    第250章 偏袒低微


    “回陛下,那日事发突然,力道迅猛,民妇来不及回头,也就未曾看清是谁。


    但……那股力道沉猛凶悍,绝非无意推搡。”


    柳闻莺最终还是如实说了。


    心底虽有猜测,但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说出口,更容易惹火烧身。


    她话音方落,大殿内便有人出声,打破短暂的沉默。


    “哦?没看清?”


    萧辰凛眯眼,目光锐利裹挟寒意。


    “关乎性命的大事,你是真没看清?还是自导自演?”


    柳闻莺抬头,对上他阴鸷的眼睛。


    “你不过一介下人,却能伴猎围场,本就蹊跷,若是无人指使,孤是不信的。


    说不定是你被收买,故意制造混乱,包藏祸心,意图伤害二皇弟和裴家几位公子。”


    一番话字字诛心。


    将二皇子被害失明、裴泽钰重伤坠崖两桩大案,全数钉死在柳闻莺身上。


    “太子殿下,民妇没有!民妇与二殿下和二爷都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们?”


    “为何?”萧辰凛冷笑,“那就要问你背后的人了。”


    “臣有话要说。”


    裴泽钰撑着椅子起身,朝上首的皇帝行礼后,看向萧辰凛。


    左手的伤势因动作牵扯而疼痛,他下颌绷紧,神色未变。


    “太子殿下似乎有所误会,臣是为救柳氏才跌落,并非被她所害。”


    他刚说完,萧辰凛便按捺不住,正欲反驳,却被裴定玄抢先一步。


    “陛下、太子殿下,事发突然,臣当时在场也没有看清,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妄下定论,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人都不该被轻易定罪。”


    他顿了顿,对着萧辰凛的方向道:“太子殿下,你以为如何?”


    萧辰凛眉尾挑起,似笑非笑,“刑部裴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粘腻阴冷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一扫,忽而轻笑。


    “裴家两个公子,一个直言担保,一个出面辩解,这般偏袒一个身份低微的下人,倒是稀奇得很,裴家门风真令孤刮目相看。”


    明褒实贬,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萧辰凛是暗指裕国公府门风不正,主子与下人不清不楚。


    裴定玄面色不变,“臣只是就事论事。”


    裴泽钰亦附和:“臣亦然。”


    “好了。”御座之上皇帝开口,压住殿内波澜。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以衡,你说说那日之事。”


    萧以衡就要摸索着站起来回话。


    “不必,你坐着说便可。”


    “儿臣谢父皇体恤。”


    萧以衡端坐红木靠背椅,朝着御座的方向颔首谢恩。


    “那日我等找到玉鸽后,玉鸽被皇兄带走要去复命,剩下的人救援不足,儿臣便赶回营地想要调派更多人手。”


    “天色已晚,儿臣在回程途中不慎中埋伏,掉落陷阱,保护儿臣的侍卫死伤过半,儿臣自己也……中了毒,伤到眼睛。”


    皇帝眉头紧锁,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击。


    裴定玄适时开口补充。


    “回陛下,二殿下负伤后,臣与禁军统领彻查围场,围场之内,仅有二殿下踩中的那处陷阱,杀伤力最强。”


    萧辰凛轻笑,“北狄使臣不就正好在围场内设了陷阱么?”


    眼见祸水东引,北狄太子耶律元嘉把玩玉扳指的手停住。


    他鹰目如电,直射萧辰凛。


    “这话,本太子可不敢当。”


    “我北狄设的陷阱,都在规定区域内,且事先与贵国通过气,那些玩意儿,不过是给大魏儿郎助助兴。


    至于能伤人性命、伤及眼睛的,可不是我北狄的手笔,殿下慎言,免得伤了和气。”


    萧辰凛也没有切实证据,随口一说,拱拱火罢了,目的达到,他便也闭口不言。


    大殿内陷入沉默,柳闻莺站在那里,脊背发凉。


    今日这场问话,她更像是个引子,真正要交锋的是殿上的那些人。


    鎏金铜炉中熏香袅袅,烟气缭绕。


    皇帝眼底藏思索,权衡事件背后的隐情。


    半晌,他抬眸看向下首第一位的昭宁长公主。


    “皇姐对此事有何想法?”


    长公主端坐于几案后,仪态雍容,闻言微微颔首。


    “陛下问昭宁,那昭宁就直言了。”


    “二皇子受伤、二爷与那婢女坠崖,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太过偶然,事出蹊跷,幕后必然有推手。”


    “至于推手是谁,只需要,谁从中受益最大,便能知晓。”


    那个站在殿中央的婢女,她记得。


    秋猎第一日,雪豹作乱,是她举着火把挡在裴老夫人身前,丝毫不惧。


    事后,她曾亲自嘉奖,赐下金银绸缎。


    那时她便觉得,这女子不似寻常婢子,有勇有谋,敏捷果敢。


    可如今,她又卷进这等大事里……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实在不像一个普通婢子。


    长公主深思熟虑后,没有为她说话,暂且静观其变。


    皇帝沉思,若说受益者,太子萧辰凛算一个。


    若萧以衡双目失明,自此再无争夺储位的可能。


    朝中支持二皇子的势力,也会尽数倒向太子,成为太子党。


    北狄那边也脱不了干系,无论是二皇子还是太子受伤,大魏易乱,他北狄便可搅动混水,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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