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说若恢复不佳,要做好再无视物可能的准备。”


    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毒刺入目,该有多疼?


    柳闻莺捧着那杯水,惋惜不已。


    “那查出来是谁设的陷阱了么?”


    裴定玄摇首,“怪便怪在此处。”


    “因着第三关的比试,那陷阱按理说是北狄人布置的。


    可北狄人咬死不承认,坚称陷阱并非他们所设,还倒打一耙,说是大魏自导自演,意图栽赃陷害。”


    柳闻莺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对。


    她和三爷他们一路寻雪豹时,也目睹太子的人踩中过北狄人的陷阱。


    那些泥坑、绊索,都是让人丢脸的,没有一个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能伤到眼睛的陷阱,那是往死里整的。


    “不是北狄人。”她轻声说。


    裴定玄看了她一眼,“这些查案之事你不必挂心,你刚脱险,身子还虚,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养着身体。


    我这就派人把随行的大夫叫来,再给你诊视一番,确保无虞。”


    “大爷不必,三爷已经让人给奴婢看过了,御医说无大碍,只是需要调理。”


    又是老三。


    裴定玄抿紧唇,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那便好,你再看看,可有什么缺少的?我着人即刻下去安排。”


    柳闻莺打量四周,该有的都有了,确实不缺什么。


    要说缺的……


    “大爷,奴婢想沐浴……”


    自坠崖以来,她满身尘土,虽然能借着潭水擦身,还换过干净衣裳,但终究不及好好用热水沐浴一番来得清爽。


    沐浴?裴定玄听后,看向她身上那套碧色衣裙。


    料子柔软,颜色清雅,袖口绣缠枝纹。


    不是她坠崖时穿的那身,是崭新的。


    他心头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


    什么情况下,一个女子没沐浴却会换衣裳?


    又想到她是被三弟带走的,自己赶回来时,他们已有相处的时间……


    难道……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惊得裴定玄眸色暗沉。


    三弟怎么能那么心急?她身子还未周全,就拉着她做那种事?


    柳闻莺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以为他不同意。


    她垂下眼,轻声道:“奴婢明白西山围场不比府里,要想沐浴,比平日还要费力。”


    “哪怕给奴婢水盆和巾帕也行,奴婢擦擦身子就好。”


    裴定玄深呼吸,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平静。


    “你安心,热水与浴桶稍后会让人送来。”


    “多谢大爷。”


    …………


    第246章 刮肉疗伤


    将她安置妥当,确认她无恙。


    能耽搁的时辰所剩无几,裴定玄就要离开。


    临走前,他再次停步,叮嘱。


    “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虽然你暂时不能随意出入,但我已吩咐侍卫好生看守。


    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来为难你,也不会让你再遭遇半分危险。”


    他语气关切,让柳闻莺想起乍见他时,眼下的青色与眼底的血丝。


    “大爷,你也要好好休息。”


    心头忽地变暖,暖意来得猝不及防。


    如同寒冬里突然灌进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


    他应了声,走出去。


    走出帐篷,清风扑面却吹不去心头的阴霾。


    他该去看二弟了,也不知他的伤势到底如何,那群御医有没有尽心。


    “大人。”


    一道身影匆匆赶来,是他在刑部的亲信。


    那人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附耳低语。


    裴定玄眉眼顿时锋利,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西山行宫,地牢。


    牢里阴冷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滴答作响。


    一盏油灯挂在铁栏外,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地上蜷缩着一个女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


    医官收拾好药箱,朝走进来的裴定玄躬身:“裴大人,此人已无性命大碍。”


    裴定玄点头,医官退了出去,牢门重新关上。


    他在牢房内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衣摆在昏昧光线里划出冷硬弧度。


    “还不愿说实话?期望你的人会来救你?”


    那人浑身一颤,艰难抬起头,正是那日袭击柳闻莺的丫鬟。


    “如若本官的人没有及时发现,你现在已经吃下那碗有毒的饭菜,魂归西天。”


    “你身负刺伤,是本官救你回来,你觉得下毒的人,会是谁?”


    丫鬟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激动不已。


    她挣扎着爬起来,嗓子因催吐后被胃酸腐蚀,变得沙哑难听。


    “我、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不想死啊……”


    ……


    与此同时,另一处营帐内烛火摇曳,药味弥漫。


    裴泽钰躺在锦榻上,经过御医救治,高热有消退的趋势。


    榻边,裴夫人握着儿子完好的手,眼眶红红的。


    二夫人林知瑶站在一旁,柳眉紧蹙,目光落在他的左手。


    那里的布条已经被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红肿发炎,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黄褐色,隐隐有股腐败气味。


    御医用银针探过伤口深处后,用温水净手。


    “如何?”裴夫人攥着帕子,嗓子发颤。


    御医深深一揖,“回裴夫人,二夫人,二爷的伤拖得太久了。”


    “崖底湿寒,伤口浸泡泥水,虽然及时清理,但没有用药,如今腐肉已深及肌理。”


    御医叹了口气,“若不尽早处理,腐毒上行,恐会……波及整个手臂。”


    裴夫人身形一晃,林知瑶连忙扶住。


    她眼中蓄起泪水,拔高声音道:“那就处理啊,还等什么?你是御医难道连这点伤都治不好?”


    御医垂首:“能治,只是……”


    “只是什么?”


    “需要用刀刮去腐肉,刮骨疗伤,疼痛非常。


    且刮后伤口愈合,左手会留下深疤,难免筋骨受损,日后提笔握剑,都会大不如前,有落下残疾之险。”


    残疾?!


    裴夫人踉跄后退,林知瑶一人扶不住她,叫来丫鬟将她搀扶到圈椅坐好。


    “母亲,你仔细身子。”林知瑶急唤。


    裴夫人靠在椅背,脸色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声。


    “不、不可能,我儿的手,怎么能……”


    她猛地推开林知瑶,扑到御医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还有其他法子对不对?你是御医!你是陛下派来的外伤圣手!你一定有办法保住他的手,对不对?”


    御医被她扯得衣袖发皱,却不敢挣脱。


    “裴夫人,腐毒已深,若再拖延……”


    “我不听!”


    裴夫人打断他,眼泪簌簌落下。


    “你去想,去翻医书,用什么珍稀药材都行,只要保住他的手……”


    她说着说着,哽咽低哑,几乎站立不稳。


    林知瑶上前扶住她,“母亲,御医既说别无他法,便是真的别无他法了,拖延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险……”


    “你懂什么!”


    裴夫人转头,眼中含泪带怒。


    “那是泽钰的手,若真废了,若真废了……”


    她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帐内乱成一团。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御医站在原地。


    林知瑶扶着婆母,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够了。”


    低哑的声音从床榻传来,不高,但压住了所有喧闹。


    床榻上,裴泽钰不知何时睁眸,褪去高热的脸色苍白透明。


    唯有那双眼,深黑如墨,沉静如潭。


    “泽钰!你醒了?觉得怎么样?手疼不疼?御医说……”


    裴夫人扑到榻边,泪水涟涟。


    “我都听见了,刮肉疗伤便刮肉疗伤,御医也说只是有风险,并不一定残疾。”


    “可是……”


    “母亲,你先出去。”


    裴夫人怔愣。


    “还不带夫人出去休息。”


    裴泽钰对一旁的丫鬟吩咐,气力虽弱,却仍带着裴家二爷惯有的威严。


    丫鬟们不敢违逆,上前搀扶。


    裴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见儿子已闭上眼,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最终她被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带出帐篷。


    帘幕落下,寂静蔓延。


    裴泽钰将御医唤来,“开始吧。”


    御医净手,让人端来新的铜盆、烈酒、刮刀。


    林知瑶站在原地,看着御医拿起那把薄如柳叶的刮刀。


    “二夫人你……”御医迟疑。


    林知瑶来到榻边,确认自己的位置不会妨碍御医治疗,柔声说道。


    “我留下,陪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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