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雨声也像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她如何去找干净的水?
雨水太脏,他本就病着,若将就喝了,恐怕……
柳闻莺忽然想起什么,手揪住了衣襟。
太难。
太难抉择。
但是他救了她。
天秤终于还是朝着一头倾斜。
火光将她双颊的红晕照得分明。
柳闻莺坐到他身边,将他的身子揽起……
梦里,裴泽钰又回到那个地方。
破旧的屋子,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臭味。
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围着他,逼他喝下浑浊的脏水,塞给他发馊的馒头。
他不肯,便被按着头浸进水缸,冰冷腥臭的水灌进口鼻,呛得死去活来。
他快绝望了。
就在这时,破屋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忽地裂开一道细缝。
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微弱却真切。
轻柔坚定,如同春日暖风的声音,穿透层层阴霾,直抵耳畔。
“二爷……醒醒……”
是她的声音。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朝那道光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都在疼,可那声音越发清晰。
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他穿过那道光,眼前豁然开朗。
清泉潺潺,绿草如茵,是世间最纯净的地方。
他跪在泉边,俯下身,捧起一掬清水。
水清澈见底,入口却异常甘甜,像牛乳般醇厚。
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灼烫的胸腔渐渐冷却。
身体的本能驱使他贪婪地汲取,一口又一口。
甘泉源源不断,融进四肢百骸,温暖包裹伤痕累累的身心。
……
裴泽钰睁开眼时,洞内仍然昏暗。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唯有水滴从岩缝坠落的嗒嗒轻响。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软怀抱。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木香,还有若有似无的乳香。
柳闻莺靠坐在岩壁旁,将他整个上半身揽在怀里。
她闭着眼,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一只手紧紧握着绢帕,帕子一角还搭在他额上,早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竟一直这样抱着他。
裴泽钰心头莫名轻颤,他撑着身子想坐起。
却牵动左手发炎的伤,猝不及防,疼得发出闷哼。
柳闻莺被惊醒,见他醒过来,那双杏眸亮起,里面盛满未散的惊悸与泪光。
“二爷你终于醒了。”
她扶着他,让他靠坐在石壁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他。
裴泽钰靠在石壁上,闭眼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
嗓子不像之前那样干痛了,虽然还有些涩,但已经能吞咽。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甘甜。
但病情让味觉减退,他一时没辨出那是什么。
“我昏迷了多久?”
“一日一夜,雨都是昨晚停的……”
她说这话时,眼眶又红了,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是真的怕他扛不过来,他那样惊才绝艳的人,不该长眠于此。
…………
第239章 自揭疮疤
柳闻莺跪坐在他身侧,目光在他面上仔细逡巡,像要确认他还活着。
她抬起手,想要碰他,但在半空停住又收回去。
他有洁癖,不喜外人触碰,她记得的,怎么差点就忘了。
裴泽钰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你怕什么?是嫌弃我?”
柳闻莺愣住,摇摇头:“我没有……”
“那你为何不碰我?”
不待她回答,裴泽钰抢先道:“你是怕我死了,你一个人在这崖底,没法活着回去?”
“怎么会?!”柳闻莺急忙否认。
“二爷救过我,我照料二爷是应该的,我怕的是二爷……再也醒不过来。”
“况且,我们不是说过,要一起活着回去么?”
裴泽钰怔住,握住她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
“感受到了?我还活着。”
柳闻莺指腹触到他的眉骨,感受那微微凸起的弧度。
他与她平视,眸中神色淡如薄雾,既无推拒,亦无热切,却有着一种纵容。
纵容她的逾矩。
柳闻莺从未想过,这样周正的面容,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他的允许下,用手丈量。
“我感受到了。”
有了安慰,柳闻莺终于能放下心。
火焰跳跃,将洞壁染成暖橘色。
沉默片刻后,柳闻莺忍不住问:“二爷?”
“嗯?”
“我觉得,你好像很怕别人对你好?”
对方没吭声,那应该可以继续吧?
柳闻莺壮着胆,小心翼翼试探。
“就像裴夫人,我能看出来,裴夫人是想对二爷好的,但二爷总是冷然回绝,断了后话,次数多了,裴夫人也不敢再提……”
“你懂什么?”
裴泽钰声线转冷,带着惯有的防御疏离。
“我是不懂,可二爷说了,才有人懂啊?”
洞内重归死寂,唯有水滴坠落声,规律空洞。
裴泽钰的头脑仍然有些昏沉。
连日来的生死相依、病中脆弱,还有她那句“我们”,冲击着他筑起多年的心防。
那堵墙又高又厚,他独自困在里面太久,久到几乎忘记外面还有光。
此时,黑暗里有个人轻轻叩响心防的门。
他喉结滚了滚,挤出句低哑的话。
“你……真的想知道吗?”
柳闻莺怔忪,他问得太过郑重、危险。
那感觉,就像他正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手里握着钥匙。
如果她点头,他便推开门,让她走进去。
一旦走进去,便再也无法出来,无法逃离。
要与他终生纠缠,要背负他的秘密,要分担他的痛楚。
柳闻莺脊背发凉,但她更不想看到他有生命危险。
她再也不想独自守着火堆度过漫长日夜,听着他痛苦的呓语,却无能为力。
“二爷,你告诉我吧。”
火堆里噼啪爆开,裴泽钰嗓音发紧,缓缓开口。
“三岁那年,我被人掳走,关在一间废弃的破屋里。”
柳闻莺屏住呼吸。
“屋里永远积着水,烂菜叶子泡得发臭,到处是霉斑和虫子。
没有地方可以坐,更别说躺,我只能蜷在烂泥里。”
三岁的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人可以像牲口一样活着。
“他们给的吃食,是馊掉的残羹剩饭,我不吃就饿着,饿到两眼发黑,胃里像有刀在绞。”
“后来他们发现我嫌脏,便故意用清洗来折磨我。”
裕国公府的小公子,生来锦衣玉食,竟然嫌脏?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脏。
“他们将我的头按进污水桶里。
水又脏又臭,灌进口鼻,呛进肺里。
我挣扎他们便按得更用力,直到我快窒息了才拉起来。
喘两口气,又按下去……反复十几次。”
柳闻莺想起他拒绝饮水的固执,原来那不是矫情,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任何不干净的水,都会让他生理性作呕。
“他们剥光我的衣服,一件不剩,让我赤身像待宰的牲畜,围着我笑,笑裕国公府的小公子,现在和野狗有什么区别。”
柳闻莺喉咙像被湿润的棉花堵住,光是听着都难受得喘不过气。
“那日,他们捉住了一个女子,在我面前把她……”
记忆里有血,很多血。
尖叫哭喊,以及那些人的狞笑。
彼时他才三岁,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恶心,呕吐。
那画面与声音像烙铁烫在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们还……”
“别说了,二爷,你别说了……”
他愈是平静地讲述那些噩梦般的过往。
她的心就像是被一遍遍地碾过,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明白,为何干娘提及二爷幼年被掳走的事,会三言两语带过。
失踪一个月,寻回来时浑身是伤。
身体的伤能痊愈,但心底的永远不会。
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藏着的是他一个人熬过的,无法言说的地狱。
那失踪时日里经历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概括。
每回忆一次,就是撕开伤口,再被伤害一次。
柳闻莺不敢想,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三岁的孩子,在那样的地方,一天一天地熬。
熬到被救回来,熬到长大,熬到如今可以面不改色地讲述那些事。
但他真的熬过来了吗?
救回来的只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被永远困在那个阴暗废弃的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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