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正要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见到前方的人影脚步顿住。
帐外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素色浅锦长衫的衣袂在风里拂动,他眉若远山,唇线浅淡。
明明是那般如玉温软的模样,无奈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如月下寒玉,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云端,清辉遍洒,但不与任何人亲近。
柳闻莺与他四目相对,他唇边那抹疏离弧度,忽地就软了些许。
眼神一触即分,柳闻莺心乱如麻,只想快些离开。
她屈膝轻轻福了一礼,就要走。
“站住。”
清浅声音响起,不高但不容推拒。
柳闻莺脚步僵住,进退不得。
“随我来。”
不敢违抗,只得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顶帐篷,绕过堆放杂物的空地,渐渐走到营地边缘。
四周越来越安静,远处篝火的光变得遥远模糊。
柳闻莺的脚步减慢。
不久前也是这样的,那丫鬟带她走的路,越来越偏,越来越暗,直到那柄匕首刺下来……
柳闻莺眼底泛起惊惶,呼吸开始发紧。
裴泽钰忽然驻足回身。
昏淡夜色里,他眉目温润如玉,偏那双眼眸却似能洞穿人心。
“你今日状态很不对。”
“从进帐到现在,你魂不守舍、神色惊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闻莺强压心虚摇头:“回二爷,奴婢无事,许是白日累着了。”
话音甫落,裴泽钰往前欺近两步。
他并未动怒,也无逼迫。
只是那股清冽气息笼罩下来,如有实质的压迫感,让她无处遁形。
“柳闻莺,你骗不了我。”
她的确骗不了他。
可今夜的事她能说吗?
被人暗害刺杀,差点死了。
反杀对方,又被大爷救了。
诸如这些能说吗?
不能说。
但不说,二爷那样聪睿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柳闻莺沉声道:“奴婢之前觉得闷,出去透气,走得远了些,不小心撞见了些不该看的。”
裴泽钰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柳闻莺咬了咬唇,续道:“奴婢看见几个北狄人,抬着一个罩着布的笼子,往围场深处去了。”
“奴婢怕惹事,躲起来没敢出声,等他们走了才跑回来,就这些没其他了……”
“回来后奴婢实在害怕,才在照顾老夫人时,失去分寸,还望二爷恕罪。”
她只说了自己经历的一半。
被刺杀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
第223章 大爷二爷对峙
裴泽钰似乎信了。
接下来的问话都是围绕北狄人,他追问得格外细致。
问了他们一行有多少人,笼子是铁质还是木质,笼子里的异响能否再具体些?
柳闻莺都据实以告,声音仍带着后怕。
“莫七八人,皆是北狄劲装。
笼子是铁制的,看着极沉。
布下隐约有闷响,但隔得远听不真切。”
裴泽钰眸光微凝,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围场。
“明日便是第三关,他们深夜行动,那笼子十有八九,便是关隘的布置了。”
柳闻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二爷聪颖,奴婢能帮到二爷就好。”
裴泽钰兀自站在原地思索,周身气息沉静。
她只想尽快脱身,不敢打扰,悄悄屈膝福身就要离开。
可她脚尖刚动,眼前人影一晃。
裴泽钰竟陡然移步,精准挡在她跟前。
“二爷?”
“北狄的事倒在其次,眼下还有更重要的。”
他骤然离得太近,柳闻莺本能后退,却忘记身后就是棵大树。
脊背贴上粗糙冰凉的树皮,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如同雨后竹林的风,冬日清晨的雪。
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他的温热。
那气息将她整个人罩住,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
不等她再开口,裴泽钰抬手。
下巴传来轻软微凉的触感。
他的手指托起她的脸,常年握笔,指腹带了点薄茧,蹭在她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裴泽钰细细端详她的面容,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照亮她五官的每一寸。
清婉脱俗,柔和舒服。
只是侧脸多出道碍眼的伤痕,浅浅的血痂凝在白皙肌肤上,尤其刺目。
“谁伤的你?”
柳闻莺被他盯得心头发紧,垂下眼,声音虚浮。
“是奴婢自己不小心,夜里看不清路,被树枝……”
“别让我自己去查。”
裴泽钰一字一顿,“我说过你骗不了我。”
他的指腹从下巴移到侧脸,触到那道血痕,轻轻一压。
细微的刺痛传来,伤口本就刚开始结痂,被他一摁,渗出血珠,殷红的一点。
柳闻莺轻嘶一声。
裴泽钰指尖立即收力,两指摩挲,将那点血色融化在他的指腹之间。
“还不肯说实话么?”
他低低开口,气息拂在她额间,压力如山。
柳闻莺咬紧牙关,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能说被人袭击的事,不能说自己差点杀了人。
她什么都不能说。
可二爷的眼睛就在跟前,那么近,那么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真的能瞒得过么……
正动摇间,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二弟。”
声音不高但十分轻易地劈开胶着的氛围。
柳闻莺偏头看去,来人鸦青衣裳,萧疏俊朗,是大爷。
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柳闻莺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她因紧张而绷着的脊背都软了些。
那瞬间,她对大哥有毫不设防的依赖和信任。
细微变化尽数落进裴泽钰眼底。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他记得,她曾经怕大哥怕得要死。
不久前,大哥还要把她赶出府,她清泪潸潸,脸色白得像纸。
后来她也躲着大哥,能不见就不见,能避就避。
可现在呢?
她眼底亮起来的光骗不了人。
来围场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之间的关系,已变到这般地步?
莫名的闷意涌上心头,裴泽钰松开柳闻莺。
他侧身对着来人,沉声唤了一句:“大哥。”
裴定玄点头表示知晓,他步履沉稳走近,看清柳闻莺面上那道又渗血的血痕停了一息,又移开。
“祖母已然安歇我不方便打扰,来找她,问几句伺候的琐事。”
话说完裴泽钰没有动,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似是没有听见。
“二弟还不回去?明日还有北狄的第三关比试,你该早些回去养精蓄锐才是。”
“大魏人才济济,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裴泽钰寸步不让,清润的眸子里带着直白的探究。
“我倒是好奇,大哥要问什么事,竟是我不能听的?”
“琐事而已并非机密,你这般执着,是怕我赶她走?”
裴泽钰毫不避讳,径直点头:“是。”
“上次是我误会,你也听见了。”
裴定玄看向柳闻莺的眸光不自觉柔和些。
“况且你说得对,她悉心妥帖,若真走了,祖母必定难过失落。”
裴泽钰轻笑一声,“大哥何时这般在意祖母的心意了?还是……拿祖母做幌子,心里关心的另有其人?”
他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称之为咄咄逼人。
裴定玄周身气压骤低,沉稳眉眼覆上一层冷意。
柳闻莺被迫夹在两人中间,头皮发麻。
她微微福身,嗓音轻软。
“二爷莫要误会大爷,大爷素来孝顺,心中记挂老夫人是真。
夜色已深,此处风凉,二爷早些回去歇息吧。”
明着劝和,实则是请裴泽钰离开。
裴泽钰哪儿能听不懂?
垂眸睨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不知好歹。”
话落他再不多留,袖袍一拂离去。
待裴泽钰彻底走远,习习夜风吹散刚刚那场对峙留下的余温。
裴定玄眉头紧皱,她侧脸那道细伤本已凝了血痂,此时竟然又渗开一抹鲜红。
他一言不发,自袖中取出一方全新的素色软帕。
“别动。”他说。
柳闻莺刚想拒绝,他已经将帕子按在伤口上。
帕子吸去了渗出的血珠,很快止住血。
但裴定玄的眉头没有松,像是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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