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闻莺刚刚放下的心,因她的一句话再次悬吊。
救她,就意味着自己伤人的事彻底瞒不住。
她是裕国公府的奶娘而已,伤了人不管是不是自卫,都逃不过一场盘问。
若那丫鬟醒来反咬一口,或者说幕后的人做局,把她往死里整……
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出了这等大事,谁会信她?
落落又该怎么办?
裴定玄看穿她的顾虑,握紧她的手宽大温热,像是能将她所有的慌乱都稳稳兜住。
“别怕,你没有错,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你绝不会有事。”
柳闻莺怔然,启唇却无声。
过多的言语只显苍白,他收紧握住她的手。
像是要把那句承诺连同温度,一同刻进她的骨子里。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若他晚来一步,若她反应慢了半分,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人,就是她。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心底涌起的后怕化作极致的戾气。
他不敢想。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又紧了几分,不止是让她心安,还有他自己。
但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裴定玄沉吟。
“你先走,就当从未来过这里,半个字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后续的事,我来料理保证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柳闻莺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要帮她瞒下来。
他是刑部侍郎,最公正严明不过的人。
经他手的案子,没有一件不是查得水落石出,没有一个人能逃脱罪责。
可现在,他要包庇她。
“大爷、我……”
“走,趁现在无人发现。”
柳闻莺不再犹豫,就要离开。
走出几步,裴定玄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小臂。
柳闻莺心头一紧,他反悔了?
是啊,他本就铁面无私,从不容私情。
可下一刻,裴定玄只是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
他托起她的下巴,用帕子先擦去她脸上的血。
丝帕轻轻拭过她的皮肤,带走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他避开了那道血痕,帕子拂过她的脸,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一下,又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眼底的认真。
他擦拭得仔细,像是想把那些血泪、灰土,那些恐惧狼狈,全都擦掉。
做完一切,裴定玄收回手,将那块沾满了血污的帕子,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他没有让她看见那帕子上有多少血,怕她害怕。
“回去吧,整理好神色,别叫旁人看出异样。”
他眉眼清俊沉静,温柔的话语令柳闻莺鼻尖一酸,心脏最柔软的角落被触动。
她重重点头,快步隐入夜色之中。
……
离开那片是非地,柳闻莺压着心头余悸,沿着来时路往营地赶。
林间影影绰绰,风声也格外诡异。
忽然,前方传来脚步声与粗哑低语,语调生硬,分明不是大魏口音。
柳闻莺如同惊弓鸟,闪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紧紧贴住树干,连呼吸都屏住。
一行人快步穿行而来,个个身着皮毛翻领,腰挎弯刀,身形高大彪悍。
柳闻莺认得他们,他们是白日在校场里挑衅的北狄人。
他们六七人,合力抬一个半人高的铁笼。
笼子外严严实实罩着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着何物,偶尔传出极轻极闷的响动。
一行人脚步匆匆,方向是围场,行踪鬼祟。
他们不在营地等候明日比试,反倒深夜潜入围场深处,还抬着这样一个神秘的笼子,必定藏着阴谋。
但不管那笼子里是什么,不管这些北狄人要做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她今夜已经够乱了。
杀人、逃跑、被救……她没精力再去管别的。
更何况,那是北狄人,是她惹不起的存在。
柳闻莺缩在树后,心脏怦怦狂跳,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队北狄人彻底消失在密林黑暗中,她才弓着身子继续赶路,连半点探究的心思都不敢有。
半盏茶后,柳闻莺一口气跑回老夫人帐篷所在的区域。
看到暖黄的篝火,听见仆妇丫鬟的说笑声,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
回来了,安全了。
她扶着膝盖,弯着腰,好一会儿才把气息喘匀。
柳闻莺直起身,脚步虚软拐进内营区域,冷不防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柳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柳闻莺吓得魂都飞了半截,侧首看去才发现是菱儿。
菱儿一脸担忧地上下打量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姐姐你跑哪儿去了?晚饭都没见人影,老夫人的帐篷和我们的帐篷,我都找遍了,都没见你。”
第222章 骗不了他
柳闻莺低头,尽量不让她看到自己面上的细长伤口。
“之前待在帐篷有些闷,我就出去透透气。”
她一面说一面拢了拢散乱的发丝。
“透气?那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柳闻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冰凉凉的,有些滑腻是汗珠,不是血。
“没事,我就是走得远了点,有点累……”
菱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忽然定住,柳闻莺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裙面上几点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
柳闻莺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
她刚才只顾着往回跑,忘了检查身上有没有沾血。
正当她想办法搪塞过去时,菱儿却说:“姐姐来癸水了是不是?”
柳闻莺一愣。
“我就说嘛,姐姐怎么脸色这么白。”
菱儿拉上她的胳膊往营帐走,“快回去换衣裳,大晚上的外面风大,万一着凉肚子痛怎么办?”
癸水的确比什么借口都好。
柳闻莺顺着菱儿的话往下接,语气带上几分恰好的虚弱。
“是、是有点突然,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
“那咱们快些回去吧。”
被她拽着,柳闻莺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给下人们住的小帐篷。
刚换好干净衣裳,柳闻莺将那身沾血的衣裙团成一团塞进包袱最底下,帐帘便被人掀开了。
席春站在门口,手里提一盏灯。
烛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显得有些刻薄。
“哟,还躺着呢?老夫人到按摩腿脚的时辰了,你不知道?”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们白日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在帐子里躺了半天,真会享福。”
柳闻莺没说话,低头,理了理衣裳,朝帐外走去。
路过席春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席春僵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
如果柳闻莺反驳,她就拿伺候老夫人是做丫鬟的本分压她。
如果柳闻莺认错,她就再酸几句。
可柳闻莺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怪了……”
席春嘟囔了一声,放下灯,开始铺床。
她实在太累了。
今儿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又伺候老夫人到这会儿,腰都快折断。
她草草洗把脸,就躺了下去。
柳闻莺怎么不反驳呢?
往日里,她若是那样说话,柳闻莺就算不争辩,也会看她一眼,或者微微蹙眉。
可刚刚,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眼睛里也空空的,像是魂不守舍。
席春翻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管她呢。”
她闭上眼,困意上涌,将那点疑惑冲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柳闻莺掀开帐帘,一股馨香扑面而来。
帐内燃着熏炉,老夫人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将散未散。
可柳闻莺的目光,却被床侧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裴泽钰坐在锦杌上,他已换一身素色浅锦长衫。
衣料干净挺括,不见白日围猎的尘泥与汗迹。
应是刚沐浴完就赶过来,整个人清清爽爽,身姿挺拔如竹。
她屈膝蹲在床前,淡淡清冽的松木香气便随风漫过来,不浓不烈,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竹林。
那香气绕在鼻尖,轻轻拂去她心底残留的几分惊魂未定。
柳闻莺垂着眼专心按揉,指腹力道轻柔均匀。
按到一半,裴泽钰起身。
“祖母,夜深了,孙儿先行告退,您好生歇息。”
老夫人慈爱地点点头:“去吧,你也累一天了。”
话音落,他步履从容掀帘而出。
衣袂轻扫,不带半分喧嚣。
未几,柳闻莺按够时辰,伺候老夫人躺下后也轻声告退。
夜风迎面扑来,夏夜的凉意让她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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