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以衡沉默良久。


    久到内侍以为自己说错话,正要跪下请罪时,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和着风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这奴才,胆子倒大。”他说。


    内侍伏地道:“奴才该死。”


    “起来吧。”


    萧以衡转过身,倚着栏杆,望着那片万家灯火。


    “你说得没错,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内侍心头一酸,没敢接话。


    萧以衡又饮了一口酒,目光遥遥望向那片灯火深处。


    那里有他从未踏足过的寻常巷陌,有他永远无法拥有的寻常团圆。


    明明是除夕,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只能坐在殿里,对着那些人心隔肚皮的人笑。


    内侍不知该说什么,默默陪他站着。


    过了许久,萧以衡说:“你说,京城里有没有一个地方……”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个不需要我假笑,能让我做自己的地方。”


    内侍一愣,小心回道:“殿下问的,奴才答不上来。”


    萧以衡笑容落寞。


    “只是奴才听说,心安之处即是吾乡,殿下若想寻那样的地方,不妨问问自己的心,何处能让殿下心安?”


    …………


    第204章 除夕番外四


    心安之处即是吾乡。


    萧以衡细细咀嚼这句话,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宫墙深深和人心叵测,也没有那些让他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那里有炊烟,有笑声。


    有座篱笆围起的小院,比宫殿的一半都不到,但很温暖。


    萧以衡的唇角慢慢弯起弧度,是真实的,带着向往。


    他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壶朝内侍掷去,抬步朝台下走去。


    内侍急忙接住酒壶,“殿下?您这是……”


    萧以衡头也不回,声音轻快。


    “去寻我的心安之处。”


    ……


    深山,风雪封住山路,陆野花了比平日近乎两倍的时间才赶回来。


    但幸好没有晚,除夕夜还未过去。


    家门悬着一只红灯笼,那是仅有的一点年味。


    在白皑皑的冰天雪地里为他指引归家的路。


    他半拖半扛一头棕熊,熊身被雪覆盖,皮毛下隐约可见凝固的血迹。


    到了门前,他将熊往雪地上一扔,砰的一声闷响。


    屋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阿野终于回来了,快来吃饭吧。”


    陆野抹了把脸上的雪和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生得高大健壮,一身粗布衣裳紧贴着身上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眉骨上一道旧疤,是去年和野猪搏斗时留下的。


    此时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不会显的凶恶,反添几分野性的俊朗。


    “奶奶,熊。”


    他走过去,把老夫人往屋里推,粗粝的声音压不住的兴奋。


    “完整的,皮子能卖好价钱,肉和油也够咱们吃一冬,还有熊胆明儿拿去镇上药铺,能换不少银子,今年咱们能过好了。”


    “你没伤着吧?”奶奶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打量。


    陆野任她端看,笑得憨厚,“奶奶,以后年年,我都会让你过好年的。”


    奶奶眼眶红了,别过头去用衣袖擦了擦。


    “傻小子,快进来烤火,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不要命了?”


    陆野应了声,弯腰把熊柴房打算明儿再收拾。


    同样的夜,十里外的村子。


    茅屋破旧,窗纸透出微弱的光,屋里没有酒肉香。


    薛璧跪在简陋的供桌前,上头摆着两块灵牌。


    牌位前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他叩了三个头,直起身,望着那两块灵牌,久久没有动。


    供桌后的小几上,摆着他的年夜饭。


    一碗冷了的糙米饭,一碟咸菜。


    门外爆竹声隐隐约约传来,是村里其他人家在热闹。


    他听着那些声响,唇边浮起自嘲笑意。


    他是村里的夫子,教着十几个孩子读书识字。


    孩子大多家境贫寒,交不起束修,他便收半斗粮食,或者干脆不收。


    孩子们敬他,家长们也敬他。


    可这份敬重,暖不了除夕夜的冷清。


    他望着父母的灵牌,“爹、娘,儿子不孝,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如今你们去了,儿子还是这副模样……”


    话未说完,门外响起叽叽喳喳的童音。


    “夫子!夫子!”


    门打开,一群孩子便涌进来,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


    他们手里捧着、抱着、拎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一个个裹得圆滚滚的,脸蛋被风吹得通红。


    “你们……”


    为首的少年年纪最大,他把饺子往薛璧手里塞,咧嘴笑道:


    “夫子,我娘说您一个人过年冷清,让给您送饺子来!白菜猪肉馅的,刚出锅呢!”


    “夫子,这是我娘卤的猪头肉,您尝尝!”


    “夫子,这是我爹自己酿的米酒,不醉人!”


    “夫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着往他手里塞东西。


    薛璧怀里抱得满满的,眼眶发热。


    他张嘴想说什么,被少年打断。


    “夫子您别推啦!我娘说您平时教我们读书,没收几个钱,我们心里都记着呢,过年了,您就让我们孝敬孝敬!”


    “对!孝敬孝敬!”小孩子们跟着起哄。


    薛璧摸了摸最小孩子的头,笑着说:“东西夫子手下了,但有个条件,你们留下来,陪夫子守岁一起吃。”


    孩子们欢呼起来。


    “好耶!在夫子家守岁!”


    “我去搬凳子!”


    “我帮夫子摆碗筷!”


    茅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屋外的爆竹声密集起来,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明日,便是新年。


    ……


    天亮了,雪停风歇。


    柳闻莺醒来,炭火已经熄灭,但她丝毫感觉不到冷。


    她望着房梁,轻轻吐出口气。


    今年啊,真是格外热闹。


    …………


    除夕番外结束啦,四更奉上,待会还有二爷的贺岁图放在作者有话说啦,宝子们喜欢的话可以点点为爱发电,支持一下作者君吧~


    第205章 撞鬼了


    柳闻莺睁开眼,帐内一片漆黑。


    她侧耳细听,是睡在她旁边的菱儿有异样。


    菱儿呼吸急促,身子不住地轻轻颤抖。


    “菱儿?你怎么了?”她用气声问。


    菱儿似乎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往柳闻莺身边凑了凑。


    她抓住柳闻莺的衣袖,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柳姐姐,我、我好像撞鬼了……!”


    “撞鬼?”


    柳闻莺心头顿跳,睡意消散大半。


    “别怕,慢慢说,怎么回事?你做噩梦了?”


    “不是梦,我……刚刚起夜,出帐子的时候,就觉得那个方向,好像有个黑影。”


    她手指哆嗦着指向帐外西南方向。


    “我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赶紧解决了就回来。”


    菱儿声音带上哽咽,“可、可是我回来的时候,一抬头又看见了,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就贴着咱们帐子后面,还晃动一下!”


    菱儿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钻进被窝,到现在心还怦怦跳。


    她越说越怕,抓住柳闻莺的手也冰凉。


    “柳姐姐,你说那是不是鬼啊?荒山野岭的,死过野兽,说不定也死过人呢?”


    “一定是这地儿不干净,才有鬼魂游荡,它是不是缠上咱们了?”


    柳闻莺轻轻拍着菱儿的后背,温声安抚。


    “别自己吓自己,围场里外多少巡逻的禁军和侍卫,没事的,许是你太累了,把野猫野狗看花了眼。”


    菱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快要哭出来。


    “不是的柳姐姐,我看得真切,就是人影似的,贴着咱们帐子……”


    她被吓得浑身发抖,怎么安抚都没用。


    柳闻莺知道若不弄清个所以然,这丫头今晚是别想睡了。


    她下定决心道:“那好,咱们出去看看,若真有东西,看清楚了你也好安心。”


    “如果没有,你也别再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差事呢。”


    菱儿一听要出去看,吓得直往被子里缩。


    可被柳闻莺鼓励,加上心里实在害怕那未知的影子,犹豫后点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旁边酣睡的席春等人。


    帐门毡帘掀开,夏夜特有的清寒空气拂面而来,让人精神凛然。


    帐外月光被薄云笼着,并不十分明亮。


    营地有士兵巡逻,零星火把串连成线,远远望去如同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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