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又帮她斟满,“莺娘,再饮一杯,难得除夕不必太拘束。”


    裴曜钧伸手想挡,“莺莺她酒量很浅……”


    “一两杯而已,莺娘你说呢?”


    柳闻莺晃了晃脑袋,的确没有一杯倒的晕眩感,况且除夕之夜她不想拂裴定玄的好意。


    “我还好,还能再喝一点。”


    见她接过,没有拒绝自己,裴定玄唇角勾笑。


    挡酒的裴曜钧倒显得多余了,只好悻悻收回手,大哥今日怎么这么能劝?


    柳闻莺喝了三杯,裴定玄没再劝她,而是瞅准了裴曜钧。


    既然柳闻莺不能再喝,那剩下的就让他代劳。


    裴泽钰同样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裴定玄和裴曜钧之间来回,眼底掠过了然。


    大哥是想灌醉闻莺或者灌醉三弟。


    无论哪一个而言,于他,于他们而言,都是有利的。


    裴泽钰朝裴定玄举杯,“今日高兴,我敬你。”


    裴定玄同样端杯一饮而尽。


    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了。


    短暂成为同一阵营。


    接下来的酒,喝得越发热闹。


    裴曜钧被裴定玄和裴泽钰轮番敬酒,理由五花八门。


    什么揉面辛苦,什么酒挑得好……


    他性情爽直,来者不拒,几杯下去,舌头开始发直,眼神也有些飘。


    柳闻莺那边也没消停。


    裴定玄又借着各种由头给她添酒。


    裴泽钰则在一旁温声附和:“少饮些,应个景就好。”


    话虽如此,酒杯却始终满着。


    她酒量本就浅薄,几杯温酒下肚,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也变得迷蒙起来。


    “不行了……真的不能再喝了……”


    裴曜钧心疼不行,站起来要挡,却被大哥按回座位。


    “三弟,你的酒还没喝完。”


    那边,柳闻莺在裴泽钰的轻哄下又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裴曜钧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柳闻莺也伏在桌边,眼睫轻颤,呼吸绵长,彻底醉过去。


    孩子们早被裴泽钰抱回屋子。


    桌上只剩裴定玄和裴泽钰,隔着杯盘狼藉对视。


    裴泽钰先启唇,“大哥,不早了,我送闻莺回屋歇息。”


    “不必,我来。”裴定玄起身。


    “大哥也饮了不少,怕是脚下不稳,还是我来吧。”


    裴定玄不多言绕过桌子,朝柳闻莺走去。


    裴泽钰不慌不忙,拦住他的去路,“大哥何必争?”


    裴定玄眸光沉沉。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片刻后,裴泽钰笑了。


    “既然如此,不如再饮几杯,谁先倒下谁便认输,赢的,送闻莺回屋。”


    “二弟提议,大哥自然奉陪。”


    酒重新满上。


    一杯,两杯,三杯。


    一杯接一杯下肚,裴泽钰眼底的清明渐渐褪去,周身气场也弱下几分。


    可裴定玄比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两颊是酒醉后的酡红,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强撑着又饮了一杯,酒杯刚放下,身子一晃,支撑不住倒在桌上。


    “大哥,承让。”


    裴泽钰唇角的笑还算从容。


    他早有准备,开饭前便悄悄吃了醒酒药。


    他起身,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柳闻莺轻轻抱起。


    她在他怀里软得像一团云,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匀热。


    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他抱着她,稳步朝卧房走去。


    身后满桌狼藉,两个醉倒的男人并一盏摇摇曳曳的灯笼。


    裴泽钰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有看见,他走后,趴在桌上的裴定玄,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


    屋内没有点灯,墙角炭盆里烘着红彤彤的炭火,暖意融融。


    柳闻莺被放在床榻上,陷进柔软被褥,长发微微散落。


    脸颊因酒意染上浅浅的绯红,她蹙眉,去扯毛绒绒的领口。


    “热……”


    裴泽钰替她盖被,“热也不能脱,会着凉。”


    柳闻莺像没听见,依旧和领口的系带较劲。


    她醉得厉害,手指不听使唤,那根细带被她越扯越紧,竟缠成了死结。


    “唔,解不开了……”


    她发出懊恼的轻哼。


    “我来吧。”裴泽钰失笑。


    他低首,借着微弱的炭火光芒,耐心地解着那根细带。


    指腹不可避免触到她。


    觉得痒,柳闻莺缩了缩脖,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那双眸子因醉意,蒙上一层水汽,朦胧迷离,如同森林里倒映月光的溪水。


    裴泽钰的呼吸顿住。


    死结终于解开,毛领连带外衫松散。


    …………


    第203章 除夕番外三


    “等等……”


    “不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来人是裴定玄,立于门口。


    “裴二爷真是……好手段。”


    炭盆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裴泽钰唇边还残留绯色,“你装醉,不也是好手段?”


    两人对峙,屋内气氛沉凝紧绷,随时可能崩断。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比方才更用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裴曜钧歪歪斜斜撞进来,领口敞着,满身酒气比屋里的炭火还浓。


    他扶墙站稳,醉眼迷茫在屋里扫视一圈。


    掠过裴定玄,掠过裴泽钰,最后落在床榻上的娇人儿。


    “莺莺,我、我来陪你守岁……”


    踉踉跄跄朝着床边走去,脚下像踩着棉花,使不上力似的。


    柳闻莺醉得不轻,但却认出了什么。


    她抬起迷蒙的眼,朝来人绽开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


    “三、三爷……”


    她伸出手,像是要够他。


    裴曜钧咧嘴一笑,伸手就要去握。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柳闻莺,就被另一只手拦住。


    裴定玄的面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裴曜钧挣了挣,没挣开,他委屈地看向柳闻莺。


    “莺莺,你看他们……”


    柳闻莺歪着脑袋看向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两只手都被握着,暖呼呼的。


    她眨眨眼,嘟囔了一句:“好困,我要睡了……”


    他们同时一顿,没再动作,都看着她。


    屋外,风雪又起,朔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寒意逼人。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温馨美好。


    ……


    除夕夜,皇宫深处。


    家宴设在承明殿,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后妃环列左右,皇子公主依序而坐。


    丝竹声声,歌舞翩翩,满殿皆是皇家气象。


    二皇子萧以衡端坐席间,脸上始终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


    他应对着兄弟们若有若无的试探,甚至对每一位宫人的殷勤都报以恰到好处的和煦。


    二皇子是宫里众口交赞的皇子,平易近人,温文儒雅,从不教人难堪。


    因而,也没有人能看透他。


    宴至中途,他借口更衣,悄然退席。


    穿过长长的回廊,避开偶尔经过的宫人。


    萧以衡登上皇宫里那座少有人来的观景台。


    此处居高临下,寒风凛冽,却能将整座皇城尽收眼底。


    他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壶从宴上顺来的酒,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冰凉,入喉烧起一把火。


    脚下,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千家万户的门楣上粘贴鲜红春联,窗内洋溢团圆的笑语。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院中放爆竹,父母嗔怪地替他们拍去身上的雪。


    头顶是宫中燃放的火树银花。


    烟花一簇簇炸开,照亮他半边侧脸,又迅速沉入黑暗。


    盛世气象,不过如此。


    萧以衡望着那片绚烂,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未曾回头,“谁让你跟来的?”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上前两步,躬身道:“殿下久去不归,奴才不放心。”


    萧以衡没说话,只又饮了一口酒。


    内侍觑着他的神色,壮着胆子道:“殿下可是觉得宴上无趣?”


    “无趣?”


    萧以衡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怎么会无趣呢?有酒有肉,有歌舞有烟火,多热闹。”


    “热闹是热闹,可那不是殿下的热闹。”


    萧以衡握着酒壶的手一顿。


    内侍垂着头,声音更低了。


    “殿下骗得了满殿的人,可骗不了自己。”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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