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好衣带时,视线落在衣桁上的月白银线直。
正是刚刚在府门前穿的那件。
阿福立在一旁,将主子的动态瞧得清楚,心头立刻有了计较。
“二爷,这外袍沾染尘气,奴才疏忽,这就拿去烧了。”
谁知他的手刚要触碰,便被裴泽钰止住:“不必。”
“二、二爷?”
阿福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子勉强能忍受同为男子的仆从触碰,如今沾染陌生女子气息的旧袍,主子竟然说不必烧了?
“嗯,拿去洗干净便是,不必烧……”
似乎觉得太过古怪,裴泽钰又补充道:“那衣袍的布料不好寻。”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头。
……
柳闻莺醒来时,临近傍晚。
窗户纸透进橘黄色的夕照,屋内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她睁开眼头脑有些昏沉,四肢酸软。
“柳姐姐醒了!”
守在床边的小竹惊喜出声,忙端来温水。
“快喝点水,府医说你中暑了,得多喝水。”
柳闻莺就着小竹的手喝了半盏温水,才觉得嗓子舒坦些。
她环顾四周,是自己的屋子,窄小却干净。
身上盖着薄被,额头搭一块湿凉的布巾。
“我怎么……回来的?”
“柳姐姐你在府门前中暑晕倒,是二爷身边的阿福差人送你回来的,还请了府医过来瞧。
幸好只是轻微中暑,府医开了方子,说没有大碍,静养便好。”
府门前……
柳闻莺思绪渐渐回笼。
晕倒前那股天旋地转的坠感还清晰得很,她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被晒得滚烫地面上。
磕破额头,擦伤手臂也是难免的。
怎的此刻身上并无半点疼痛,连衣衫都整整齐齐,除了中暑后的虚弱,竟似毫发无伤。
想必是有人接住了她。
那人是二爷?
念头一闪而过,柳闻莺旋即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
二爷有洁癖,不喜人近身,断不会主动做那档子事。
小竹不在现场,就算问也问不出来什么,柳闻莺只当接住自己的人是阿福。
见柳闻莺终于苏醒,小竹端着温好的药进来。
“府医交代的,姐姐醒后得把药喝了。”
那碗药汁熬得浓黑,柳闻莺接过后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很苦。
苦得她眉头紧蹙,喉头滚动好几下,才勉强将药强咽下去。
小竹忙递上清水,她连喝了几口,才觉得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淡了些。
待头脑的晕眩缓解后,柳闻莺看向小竹,“我中暑……真是吓到你了。”
“我没事的,就是担心柳姐姐,府医说是暑气加火气,往后可要多留意。”
柳闻莺笑了笑,没说徐家母子那烦人的事儿。
她掀开薄被下床,小竹忙扶住她:“姐姐是要做什么?”
“去明晞堂。”
小竹愕然:“你才醒来就要去上值?府医说了要静养……”
“府医也说了没大碍,我喝完药也觉得彻底好了。”
她在公府熬了一年多,从汀兰院到明晞堂,好不容易站稳脚跟。
老夫人待她亲厚,主子也肯照拂,正是如鱼得水的时候,半点差池都容不得。
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和落落。
小竹知道她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自己也劝不住。
“那姐姐注意些身子,落落我会看好的,你放心。”
柳闻莺点点头,理了理夏衫,推门走出去。
等到了明晞堂,老夫人在内室半躺,下首坐着的依旧是裴泽钰。
他换了身衣裳,仍然是偏爱的浅淡色调,腰间系淡青绦带,袖口仍绣着折枝梅,清隽里带几分书卷气。
听见脚步声,二人皆抬眼看来。
老夫人先开口,关切道:“你来了?钰儿同我说过你在府门前中暑的事,怎么不好好歇着,这就来了?”
柳闻莺上前福身。
“劳老夫人和二爷挂心,府医诊过说只是小暑,喝了药已然无碍,不敢因点滴小事怠慢了差事。”
…………
第179章 因果姻缘
柳闻莺一句不提徐家母子的纠缠,也不借着中暑卖惨,守本分顾差事。
她这般懂事知礼,更让老夫人疼惜。
老夫人笑着抬手招她近前,“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身子是本钱,可不能病了才后悔。”
她对吴嬷嬷吩咐:“去库房取支老山参,给她带回去炖汤喝,中暑伤了元气,得补补。”
柳闻莺受宠若惊,道了声谢。
吴嬷嬷也应下,将老夫人的心思咂摸得透透的。
她纵然是再不喜欢柳闻莺,也看得出老夫人打心底里偏爱她。
“柳奶娘,你去小厨房看看老夫人待会要吃的药膳炖得怎么样?”
吴嬷嬷明着派差事,实则特意让她借着看药膳的由头,去小厨房寻个阴凉处歇着。
“是。”柳闻莺何等通透,瞬间领会了吴嬷嬷的好意。
经过席春时,她特别留意对方的神色。
低眉顺目,垂首帖耳,乖顺得不行,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
柳闻莺没多想,径自往小厨房去。
不多时,下人将老夫人的汤药温好送来。
裴泽钰放下手中书卷,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用特制的勺子舀起,轻轻吹凉递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就着他的手喝药,苦得皱眉。
祖孙俩一个喂,一个喝,待喝过小半碗,老夫人歇了歇。
“说说吧,闻莺那孩子我看着康健,也不是弱柳扶风的样儿,怎么好端端的中了暑?”
裴泽钰没想到祖母会如此细问,垂眸吹了吹勺中汤药,老实回禀。
“孙儿今日回府时,恰在门前撞见有人与她纠缠。日头毒辣,她兴许被缠磨得急火攻心,才出了意外。”
“何人敢在公府门前纠缠不休?”老夫人语气不悦。
“孙儿也没多问,听着像是大嫂先前为她牵线说了门亲事,她自己不甚愿意,对方便不肯罢休,寻到府门前逼她。”
“说亲?大孙媳妇怎的忽然管起下人的婚事?”
裴泽钰没接话。
老夫人若有所思问:“那孩子的身世你可清楚?”
“略有耳闻。”
裴泽钰捡关键的说:“她幼年跟着父母逃荒,被送到之前的夫家做童养媳,成亲没过多久丈夫便意外去世。
婆家嫌她克亲,又瞧她带着个襁褓中的女儿,便将她扫地出门,后来辗转进到公府,被大嫂收留。”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柳闻莺的坎坷,老夫人听罢叹气,之前的疑惑不再,剩下满满的怜惜。
“真是个苦命孩子,无依无靠带着个小的,偏生性子硬气,不肯屈就,难得。”
裴泽钰提醒她先喝完药,凉了就不好。
老夫人喝完最后一口药,丫鬟早备好了蜜饯碟子,她捏起颗糖渍梅子含着。
酸甜滋味漫开,压下汤药的苦涩后,她再次说道。
“你大嫂也是心太善,见着谁可怜都想帮衬,偏这次瞧人不准,牵的什么糊涂线。”
裴泽钰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手,垂眸缓声。
“若不是大嫂心善收留,祖母也不会得贴心稳妥的人在身边伺候。”
老夫人点头附和,“也是你说的理,当初在大相国寺,见她救了悦儿,我当是凑巧,后面又缓解了我的呃逆,才知晓她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提及从前往事,老夫人对柳闻莺的联系更甚。
她忽然动了心思,“那么好的孩子,偏命途坎坷,无依无靠的,若是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人托付终身,往后也能有个着落……”
听上去她是想亲自为柳闻莺牵线,寻个好姻缘。
裴泽钰双眸微微眯了眯,温声道:“祖母,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姻缘之事强求不得。”
“更何况,今日在府门前她直言,她虽无父无母,但也不是任人支配的物件,她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想到不久前的情形,裴泽钰唇角弯了弯。
面对徐母的撒泼纠缠,她脊背挺直,不肯半分屈就的骨气,便是朝堂上某些趋炎附势的官员,都未必及得上。
老夫人沉默,烛火跳跃,将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她看向裴泽钰,这个她曾一手带大的孙子,心思深话不多,今日竟为个丫鬟说了许多。
忽地,老夫人笑了。
“罢了,你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我就不瞎操心了。”
话虽如此,她眼底那份对柳闻莺的喜爱,却未减分毫。
祖孙俩又说了会话。
快要到用晚膳的时辰,阿晋急匆匆从外头进来,附在裴泽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裴泽钰长眉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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